这国家主席的中山装了。这中山装是朴素的，又是端庄的，他的却到现了萎缩，他甚至觉得很难直自己的脊背和脖颈了。当他在屋里慢慢走来走去时，脚步有那么小心翼翼怕摔倒的意思，那已经不是国家主席的脚步了。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不仅在政治上，也在上、神上几乎完全被打倒了。

他看了一墙上挂的泽东的大照片。那是泽东在北河照的，着帽穿着一件大衣背着手站在海滩上，后面是大海，风把大衣一角起来，泽东显得瞻远瞩，沉伟大。泽东现在当然还能架起他的领袖衣装，可是，倘若让他每天也接受这样的冲击，他也会和自己一样很快衰弱下去，和他那一笔的领袖装不了。他不敢往下想了，他不能有任何不尊重领袖的思想意识。

他走书房，来到卧室门，听到王光的呼噜声已经变成柔和一些的鼾声。他慢慢走去，借着门来的光亮，看见王光已经翻过侧睡着，被很地缠绕在上。

他想了想，没有惊动她，又退了来。觉得还是有些憋闷，不舒服，这情况下慢慢走一走最好，于是，他便在客厅里走了走，思索了一下，又慢慢走到院里。工作人员全走尽了，倒也显得清静。院里是一派天的气息。星光凉凉地照下来，能够闻到中南海湖的气息、松柏的气息和柳树刚刚发绿的气息。

他在中南海住的这院叫福禄居。福禄居并没有给他带来福，反而成了他被变相禁的地方。他每天只能在院里转来转去，或者坐在家中一动不动，再就是到中南海怀仁堂大字报区看大字报。当他在福禄居与怀仁堂之间的路上行走时，中南海的一切人员都用冷漠的目光看着他，他不会离开这两连线。去中南海其他地方散步，他已经没有了那样的权力；而去怀仁堂往返，倒是他接受革命大批判的老实安分的表现。

夜晚的空气宁静，他转着转着便走到院门。看见外面的树、房和路，觉夜的中南海似乎还和平安静，受到这个和平安静的诱惑，他不由得迈了院门。中南海过去是绝对安全的，现在，只要没有造反派揪你，自然也是安全的。造反派这个时候都不会活动了，他尝试着在院门来回走一走。这走动似乎有着一意义，那就是他还有比院更大一的活动权力，他也还有走院活动的一勇气。这样，他慢慢来回走的距离越来越长了一。当他站住，看见自己与星光照耀下的福禄居有一段距离时，觉了这谨小慎微争得的自由空间的稀缺和宝贵。夜的中南海十分安详，虽然在朦朦胧胧的房屋及树木的影中，还能觉神秘叵测的不祥因素，然而，只要在心克服一下，就会把一团一团影想象成夜最安谧的表现。一排一排的路灯光很节制地照耀着各自的范围，房屋与树木在路灯光下遮蔽各形状的黑暗，都可以理解为每个建筑与植的度和宽度。也可能是走一走松弛下来了，便没有回，走得远了一些。遇到几个值夜勤的军人，他也没有太在意，只恍惚觉对方有些疑惑地观察着自己。

他懵懵懂懂地架着那国家主席的中山装，走到一片灯光比较明亮的地方。抬一看，不禁为自己黑夜里争取自由空间的努力到悲哀。因为在不经意中，他又来到了怀仁堂前的大字报区。这里的大字报栏一排一排在灯光的照耀下冷清静默地敞开着，稀稀寥寥的几个人在那里背着手看大字报，白日里人群稠密的大字报区此刻像一幅冷清的梦境。白日里，这里是大革命的中心，每个人都陷在汹涌的人中，贴的每一张大字报都是必不可少的社会现象；此刻，大字报区冷清清地摆在中南海的夜中，天上是星空，四周是朦胧树影，你便觉得它是一个多余的、虚假的存在。灯光明亮的大字报区远远摆在夜中，像是奇特的盆景，又像是空无一人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