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历史癖，张嘴闭嘴都谈历史。而我从他对历史的恣意戏说，看他并不真历史，并不备史学家的修养与守。

(五)拉杂、啰嗦、重复。这一，其实也极能说明武侠小说与一般所说的“纯文学”的区别。所谓“纯文学”其创作的目的是艺术的，作品的整结构、篇幅，都取决于艺术的需要。当创作者意表达的情、思想已经表达，当人格的塑造已经完成，作品就应该结束。而民国以来的武侠小说，其创作的目的是纯商业的，作品的整结构、篇幅，都取决于商业的需要。这—，在本就是为报纸服务的金庸小说创作中表现得很典型。只要还有起码的艺术觉、文学知识和文化良知，就应该承认，从表达情、塑造人等角度看，金庸的那些多小说，都没有必要写那么长。而之所以写那么长，原因就在于其目的本就是非文学的。用好看的故事填满每天的版面，这是金庸的全动机。袁良骏先生说：“金庸是靠武侠小说发家致富的，正因为有了他的武侠小说，他才敢于创办《明报》；他的《明报》的畅销不衰，主要也是依赖他的武侠小说撑门面。武侠小说写得越长，《明报》的寿命越长，金庸的财源越广。他怎么可能注意练，注意删节？不客气地说，有些作品简直是有意重复，有意拖长。照严格的纯文学创作，这是绝不可以的；即使小学生的作文，也是不允许的。这个简单的理，难金庸不懂吗？不是不懂，而是他不能不重复，不能不拖沓。这是金庸的聪明，也正是金庸小说的悲哀：为了财富，金庸只好‘背叛’才华了。”袁良骏先生这段话说得很沉痛，大有为金庸糟蹋了自己的文学才华而痛心疾首之意。这既显袁良骏先生作为一个文学研究者的真诚，也显其迂腐。我以为对金庸这样的武侠写家，指其病就足够了，为之而痛惜却是看错了对象。坦率地说，金庸本人并没有错。作为一“文化工业”他的武侠小说有拉杂、啰嗦、重复的特，本是题中应有之意。他从一开始就是为报纸招徕读者而写作，他严格地遵守了“文化工业”的规则，因而他获得了成功，要用艺术的标准去要求他，本便是不明智的。正如一个风尘女严格地遵守了烟场上的规则并取得了成功，而如果有人要用良家女的标准去要求她并为她的沦落而痛惜，往往会显得可笑一样。当然，袁良骏先生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对着金庸说的，毋宁说是对着金庸的捧者说的。正因为有人无视、回避金庸小说那明显不过的病，才有袁良骏先生严正地指金庸小说的病；正因为有人把金庸小说捧成“纯文学”中的品，才有袁良骏先生沉痛地指它不是“纯文学”并为此而痛惜。倘若没有人把金庸小说捧得那样，我想，袁良骏先生或许本就不会去谈金庸小说。

(六)同旧武侠小说一样，金庸武侠小说也有着不良的社会影响。对于金庸小说的社会影响，可以从多方面看。作为一“文化工业”正如前面指过的那样，它有意识形态的功能，以引导人们逃避现实的方式来肯定和维护现实，起着“社会泥”的作用。从对青少年心智的影响来看，它不利于青少年逻辑思维能力的培养，也不利于青少年现代公民意识的建构。金庸所虚构的武林世界，是一个非逻辑的世界，现代生活的逻辑在那里往往不用。沉溺于这个武林世界的青少年，很可能在现实生活中显得思维混。而这个武林世界也是一个与现代民主与法制社会格格不的世界，沉溺于这个世界的青少年，往往脑里装了一大堆与现代公民意识冰炭不可同的东西。而这样的青少年在中国一多起来，对中国社会的民主化与法制化，绝非幸事。

正像金庸武侠小说不过是民国时期旧武侠小说的延续一样，对金庸小说的捧以及捧方式，也并不新鲜。把金庸小说与中外一些名著相比附，是今日“金学”研究中有方法论意义的手段之一。同样的手法，民国时期的论者也曾用于对那时期的武侠小说的捧。姑举一例。金庸的《鹿鼎记》被今日“金学家”们视为瑰宝，尤其其主角韦小宝，似乎可与古今中外最成功的文学形象相比。将《鹿鼎记》比作万提斯的《堂·吉诃德》，更是一些“金学家”乐此不疲的，并自以为一大发现，而《鹿鼎记》对所谓“反侠”形象的塑造，则成了金庸突破和超越旧武侠的无可辩驳的证据。（见陈墨《“反侠”韦小宝》，发表在《通俗文学》1993年第4期）但同样的比附，同样的腔调，也早有过了。当年，对白羽，就有人过这样的评价：“他的名作《十二金钱镖》虽是投时谐俗之作，自认为开倒车，但这书到底与其他武侠故事不同——他借镜于席文思(王：万提斯)，作武侠传奇而奚落侠客行径；——所以他的故事外形尽旧，而作者的态度，思想，文学技术，都是清新的，健全的。”（见叶冷《白羽及其书》，收芮和师等编《鸳鸯蝴蝶派文学资料》）不但金庸武侠小说翻不什么新样，连对金庸武侠小说的捧，也翻不什么新样。

“金学家”拼命要用一个“新”字在金庸与平江不肖生、赵焕亭、白羽之间掘一条鸿沟，恐怕是难以被公认的。如果说，何满、袁良骏们还只是调金庸并未能突破武侠小说的类型，提武侠小说的品位，那施蛰存则脆认为，从小说艺术看，金庸的“新武侠”尚不如平江不肖生的“旧武侠”也不如中国古代的《三侠五义》等经典武侠作品。（见云起《作家到大学讲什么》，载《文学报》1999年6月24日）如果从金庸小说较之旧武侠小说更脱离现实、更缺乏艺术真实的角度看，施蛰存的观是不无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