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的心上给了一下，绽一个血泡，像一只饱着泪的睛。

我不敢梦了。可是我不敢不梦。我握着锺书的手，一再对自己说，梦是反的。

我想到她梦中醒来，看到自己孤零零躺在医院病房里，连梦里的妈妈都没有了。而我的梦是十足无能的，只像个影。我依偎着她，抚摸着她，她一不觉得。

我知梦是富有想像力的。想念得太狠了，就噩梦。我连夜噩梦。阿圆渐渐不饮。她上吊着一袋紫红的血，一袋白的什么白，大夫在她上打通了什么，输送到她上。刘阿姨不停地用小勺舀着杯里的，一勺一勺她的嘴。我心上连连地绽一只又一只饱泪的睛。有一晚，我女婿没回家，他也用小勺，一勺一勺地舀着杯里的清，她的嘴。她直闭着睛睡。

我不敢梦了。可是我不敢不梦。我疲劳得都走不动了。我坐在钟书床前，握着他的手，把脸枕在他的床边。我一再对自己说:“梦是反的，梦是反的。”阿圆住院已超过一年，我太担心了。

我抬忽见阿圆从斜坡上走来，很轻健。她稳步走过板，走船舱。她温亲地叫了一声“娘”然后挨着我坐下，叫一声“爸爸”

钟书睁开，睁大了睛，看着她，看着她，然后对我说:“叫阿圆回去。”

阿圆笑眯眯地说:“我已经好了，我的病完全好了，爸爸…”

钟书仍对我说:“叫阿圆回去，回家去。”

我一手搂着阿圆，一面笑说:“我叫她回三里河去看家。”我心想梦是反的，阿圆回来了，可以陪我来来往往看望爸爸了。

钟书说:“回到她自己家里去。”

“嗯，回西石槽去，和他们闹闹。”

“西石槽究竟也不是她的家。叫她回到她自己家里去。”

阿圆清澈的睛里，泛了鲜一样的微笑。她说:“是的，爸爸，我就回去了。”

太已照船，我站起，阿圆也站起。我说:“该走了，明天见！”

阿圆说:“爸爸，好好休息。”

她先过板，我随后也走上斜坡。我仿佛从梦魇中醒来。阿圆病好了！阿圆回来了！

她拉我走上驿，陪我往回走了几步。她扶着我说:“娘，你曾经有一个女儿，现在她要回去了。爸爸叫我回自己家里去。娘…娘…”

她鲜般的笑容还在我前，她温亲的一声声“娘”还在我耳边，但是，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晃她没有了。就在这一瞬间，我也完全省悟了。

我防止跌倒，一手扶住旁边的柳树，四下里观看，一面低声说:“圆圆，阿圆，你走好，带着爸爸***祝福回去。”我心上盖满了一只一只饱泪的睛，这时一齐下泪来。

我的手撑在树上，我的枕在手上，中的泪直往上涌，直涌到。我使劲咽住，但是我使的劲儿太大，满腔泪把挣裂了。只听得噼嗒一声，地下石片上掉落下一堆血模糊的东西。迎面的寒风，直往我的窟窿里。我痛不可忍，忙蹲下把那血模糊的东西成一团往里;幸亏血很多，把滓杂污都洗净了。我一手抓裂，另一手压在上面护着，觉得恶心，生怕倒在驿上，踉踉跄跄，奔回客栈，跨门，店家正要上闩。

我站在灯光下，发现自己手上并没有血污，上并没有裂。谁也没看见我有任何异乎寻常的地方。我的晚饭，照常在楼梯下的小桌上等着我。

我上楼倒在床上，抱着满腔满腹的痛变了一个痛梦，赶向西山脚下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