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程先生酸酸的满不是味，从开便抱以不闻不问杯葛的态度，酸不过了把鼻吭两声。就像他现在，无视于屋里一团忙，耳机听着平剧，袖手逛前逛后，有时朝那一座巍峨的探亲袋蹙眉摇，表蔑视。

佳玮自己的行李，地毡和睡铺上陈列着一搭好的服装预备装箱。她不再很多饰，当你超过二十岁，就无法再以饰来表现女，JJ王对她说，简单即。她把化妆品取列在地上一堆，兰寇霜、雅顿晚霜、21日脸霜和，都是嫂嫂国外回来送给她跟母亲的，母亲的那一份往往就转给了她。她还年轻，并不迫切觉得需要保养，因此大多仍封装末拆，当悦目的艺品保存着。很晚了，嫂嫂探来跟她再见离去时，她就那样坐在一屋衣摊当中，面对脚丫前一列瓶瓶罐罐发呆。到底她只要带那支淡红的香奈儿就好，还是把那支较红的玛丽关也带去，还是另一支有萤光亮的幽兰。她陷红拣选的泥淖里无法动弹，其实是在延宕与JJ王共同鉴的评选过程，其间微差，对别人来说极小，对他们来说极大，一以前未曾经验过的，苦涩的乐趣。

5

秋末太一下山便骤凉下来的黄昏，他们住帝后酒店。老式的旅馆，双人房大得可以有氧舞蹈，两个月前嫂嫂已订了，三人混一间。落下行李，佳柏就嫂嫂给的旅行社电话连络去领台胞证和机票。佳玮叫哥哥帮她依名片上的号码拨一个过去，接通了给她，夏杰甫在吗？

对方的英文改为国语，杰甫今天没有来，的广东腔。

明天会来吗？会的。

佳玮挂掉电话，如释重负笑了，至少现在到明天早上之间她是自由的。她不明了，为什么想要见面与想要闪避的渴望，同样是如此烈，难以分轻重。她真兴，短瞬的今日明日她暂时不必去想它。像得到一次额外的赦免，使她忽然对母亲和哥哥到歉意，好兴致的拉着母亲随佳柏去旅行社，在金利。多好笑的街名，他们住所在的地方，么地，漆咸，这里就是香港，东方之珠，——王居住的城市。

程太太仍然要买一条真带和夹，合台币约六千块，豁去了，执意买下。佳柏不可置信望向佳玮，佳玮着用无奈的神回答哥哥，就是这样呀。

佳柏去付账，程太太盯住店员把礼特别包装好，郑重的样令佳玮好奇起来，给姨丈的？

给一位孙先生，程太太说，妈妈在鼓楼中心小学教书时的同事。

夜里他们把两张一席半大的床合并一，程太太睡里侧靠近浴室，各自都很当心空距离保持拘束的卧姿，暗默里听见彼此谨慎呼着。不一刻佳柏就睡着了，背对佳玮，呼噜噜打鼾像一只大狸猫。久久，佳玮叹了一气。

还没睡？程太太哑声说。

唔。佳玮转看母亲，睁着，也没睡。

妹妹你一个人留这里，行么。

唔。

黑暗吃掉岁月的痕迹，程太太一廓侧脸秀薄得像小女孩。佳玮说，你跟爸结婚的时候几岁啊？

二十八。

哦？

民国四二年认识，四三年光复节结婚。

生我都好老了。

是啊，妈属虎。虎很冲。

唔。

我们小时在家，生小猫都不让属虎的看。

哦？

冲啊，虎跟谁都冲，母猫要搬家，不然就把小猫吃了。

佳玮去抠母亲下的一颗痣。

泪痣，程太太说。睡了吧。

上午佳柏的朋友黄澜来，带他们坐地铁去中环大华国货，买两架乐声彩电视，直接南京提货。中午请他们饮茶，程太太拜托黄澜照顾佳玮，说她内向，嘴秃，老实不知世故，一堆褒贬两可的话笼。下午五港龙班机，临时程太太又嫌佳玮的背袋光是一颗扣，没有拉炼和夹层，钱包浮在里面好容易被扒，力主去买一只新的，争论到最后必须走了，程太太持把自己那只牢靠的黑包包换给佳玮，这样才算放心似的离去。

现在，任何可能都会发生的末来十天，都在她手中了，太奢侈。令她害怕，她得缓一缓，充分预备。

下半天，她把尖沙咀大街小巷就走光了。一切如她从黛杂志录像带和港片里所看到的尖沙咀差不多，并无意外，不过是把实景与她脑中的图像重合而已。所以第二天她继续依图索景走完尖东，在梳利士利被旷寒大风得脚不着地飘着走，隔海望去的香港正是一切明信片和观光指南上所看到的香港。搭地铁去对岸，从地底钻来，置在帷幕玻璃的纵峡谷中，太光于其间反曝照，一片眩目，她也不吃惊，觉得那只是脑中熟悉的新宿图照的香港版罢了。然后她转上黄澜昨天带他们走过的德辅，停在一栋大厦前面，褐黑磨石打得鉴人，上面铜金厚重两个阿拉伯数字，烙她视觉的发硝烟，啊这里就是了。只要她乘电梯登上十五楼，就立刻会看到JJ王，他坐在晶透明的办公室里，海洋映来的蔚蓝波光满室轻晃，他的睛就在潋滟看着她。

她赶快逃开，怀抱一个怦然动的秘密。走过域多利皇后街，上天桥穿一座金碧辉煌购大厅，下扶手电梯，来沿岸边到天星码渡船回九龙，她的秘密喜悦已长大成人，蹦她，推她到电话前面打给夏杰甫。

不在，她留下姓名和信请他回电。斜倚床上，房间已打扫过，窗帘重新拉回去，落西的霞光从帘底绒绒钻屋来，桃金一长条铺在地毯上。此刻秘密就匍匐在那里窥伺她，幽暗室内只有低低的床灯自侧方仰照上来，明暝分际，她与秘密相视诡魅的笑了。

朦胧将睡时，电话铃大响，她反动作没等第二响已抓起电话筒，喂——

是黄澜，被她过于快速的接听吓了一，结着问候，上午曾挂电话来她不在。

佳玮谢谢他，说有朋友陪她，报告了一下行踪，明天他们计划要去海洋公园太平山，再来会去澳门和离岛玩。

黄澜释脱重负，语调也殷勤了，一再致意有什么问题随时给他电话。

佳玮拉开落地窗帘，霓虹灯像繁星已升起。忽然有一我俩没有明天的放，她决定去大吃一餐。

第二天夏杰甫打电话来，语气淡淡，问她几时来的，来玩？

探亲，佳玮说。

跟你父亲？

我妈妈和我哥。

什么时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