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放横的标题，改成从左边读起，彷彿两报一齐约好的，是2002年秋末的事。记得世纪替，或右读到左，或左读到右“那时没有王，人人任意而行”，人人自动切换系统运行无碍，虽然偶尔也将横排的“王科”看成了“斜王”

以书写的便利，自左横写到右，至少一桩，不践字，因此不会沾染字墨而把字纸写脏。尤其暑天，汗如雨下，而仍右起直写，那就像雨天走路不一刻工夫便溅得满脚泥，除非拿纸垫在腕下隔开写好的字行。就我所知，还有非菸写不稿的，在咖啡馆百分之九十九禁菸的台北当下，也许仅存那么一家肯仁慈辟一室临街开窗因此没有空调的让菸人笔耕，因此夏若蒸笼，冬似冰箱，笔耕人一字一字写字。

以上，可视为一个手艺人的作坊图像。评论称之文字炼金术，也可。

而小说作为文字炼金术，大陆有谁，我只能就教之。在台湾，此系谱第一位，王文兴。再有七等生。七等生启蒙了我辈许多文艺青年（譬如舞鹤）相信，这才是文学。然后，郭松棻。他们皆属于白先勇现代主义世代，连左翼知识分郭松棻的参加保钓运动，也应放在现代主义脉络里来理解。郭松棻锻铸文字之纯，比诸台湾现代诗的最成就毫不逊，甚且超过（评论家黄锦树有专文谈郭，且说郭的繁复工，也可能是五四新文学以来的最成就之一）。文学的纯粹度，止于郭松棻。然则2007年舞鹤版《迷》第一卷，把这极限之极，又推一隙隙。《迷》金量之，简直在拒绝买家，舞鹤自己说，三百个读者吧。

纯粹到这样，是要激怒人的，证实了王文兴所言“作者可能都是世界上最属『横征暴敛』的人，比情人还更『横征暴敛』。”为小说同业，我只有谢。因为我不会这样，也没有人会这样，唯舞鹤一人，把这可能了风景。世间有纯粹一词，只是，有纯粹之吗？

我知威士忌有，苏格兰纯麦威士忌（singalmaltwisky）。欧洲某些个小酒吧，甚至供应单一纯麦（singalsingalmalt），这威士忌不但来自单一酿酒厂，且是不再与同个酒厂其他酒桶的酒调的单一酒桶陈年酿，这意味，没有一桶酒的味是相同的。

舞鹤纯粹。

只不过，纯粹之人现在前，大家倒不识。所以说，直信难有，如来难值。所以台湾文学，止于舞鹤。亦所以为什么王德威说，二十一世纪台湾文学必须以舞鹤始。在这个意义上，舞鹤是我们的师兄。

只有尚知这究竟怎么一回事。于是他怀抱着其他印象派画家未曾有过的信念，单枪匹、焦急切展开一项划时代任务：在绘画里创造一新形态的时间与空间，好让经验最终能再次于绘画里得到分享。

──约翰˙伯格

纯粹，似乎必得跟工一起。但舞鹤让我们看见，纯粹可以生猛。

舞鹤的书写自由，《余生》之后，《鬼儿与阿妖》到《迷》，有谓他嗑了药写，有谓他起乩。我想到阿城讲朱天心的小说〈去年在〉里边缘人最后变成一只爬虫类“疯得有条有理”有逻辑的疯，负责任的疯，奎斯的名言是“我的小说每一行都有写实的基础。”舞鹤则说“我的小说是民式的。”然后他加了但书“民式，因为没有的、正的，如果有，人们还是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