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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记(7/7)

纽约是“竿文化”的最典型,在哥比亚大学那两年,简直自卑死了。吉米是班上第一个来招呼他的同学。这家伙麦芽糖似的,站着坐着都是歪歪黏黏,真是使人神很疲乏。泡有些浮,总是叫人以为才睡醒。

吉米过来拍拍他肩膀,声音颇怠慢的:“纽约,这地方啊,哎──不过,我想你们中国人,很快能够适应的,很快的…博馆、歌剧院──”吉米耸耸肩,咬一三明治:“可以多去跑跑,真的,多去跑跑,假如有时间的话…”

下自助贩卖机,盛了一杯,持着的手直颤抖,极力克制住,还是泼了些来。他心底升起一无名的愤怒。

“其实现在的外文系都不对,我是指应该分成英文系和文学系。”他剔净一颗瓜,将壳立稳在草坪上,俨然是一个岔着双天立地的小人儿。“文学系,当然是中文系来办,可是,中文系现在变成,变成──怎么说好?”他抱歉的望望主席,主席正埋嗑瓜

“变成,考据系了。”主席替他说来,两人连同华秀玉都笑了。

有人提议玩炖萝卜,接不上的罚唱歌。报完颜,就开始了。“炖、炖,炖萝卜炖,红萝卜炖完了绿萝卜炖。”掌声和着唸词打拍,一起一落,在这安静的晚上,远远的扬开去,像是古老落的拜月祭典。大草原上,一血红的圆从地平线上升起,一时竟分不清是月亮,是落日。鼓声变成低低的呢喃,向着人的过去和未来不断的疑问;也许单单只是对现在的肯定,人可以一直走到天边,走圆圆的红里,一张小人儿剪影。

“黄萝卜炖完了蓝萝卜炖。”华秀玉大概还在想着方才的谈话,接上去的时候,已经慢了几拍,便有人闹开来:“唱歌,唱歌──”她也不,慌忙的自顾击掌唸下去:“蓝萝卜炖完了,嗯,黑萝卜炖…”大家轰然大笑“就是嘛!命该唱歌的,赖不掉啦。”

他见她抱着膝坐,脸埋在臂弯里,由人家嚷嚷去,好久,气氛开始僵了,才劝:“你就随便唱一条小歌,哥哥爸爸真伟大也行啊。随便一条,来,来。”

黄秀玉这才很为难的抬起,浏海蓬松着有些零睛因为手臂压了一会儿,变得睡蒙胧的,好像都能觉到腮边泛着红,有块榻榻米的席印印。“哎!唱绣荷包好了。”等众人鼓掌罢,便唱:“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儿圆,那风儿摆动,杨呀杨柳梢…”

华秀玉全不用中气,只是直嗓唱,薄薄的,细声细调。他听着不觉竟呆住。

母亲前灯笼木丛上晒萝卜,有时也哼起来。木丛外一片稻田,已经收割过,一束一束金字塔小草垛,秋天中午的光,温而安静。一群小在地上寻谷吃。住不惯纽约,吃来吃去都是汉堡、三明治,馋萝卜跟酸菜笋,馋得梦里回到老家,长颈瓶里萝卜得又又实,筷去抠一串来,格崩一声脆响。一颗一颗白白胖胖的米粒漫大锅,饭香已经飘得遍野都是。

终于飞离纽约了。机上他直在心底唸着,上帝呀,这上有我这样一个对国家诚心诚意的人,也该把我好好送到地上才是啊。飞机至台湾上空时,稍微颠簸了一下,他一惊,坐直了,望窗外,机正驶一团白皓皓的云上面,有大的光互照辉映,一片光挞挞浩日天长。当下他连什么思虑也没有了,只是端端正正一个人。

机门,机场轰隆轰隆响。风很大,发、风衣翻飞。他一脚踏到泥地上,的吐了气,放一望,秋日的天空远远长阔去,彷彿在跑相接了,有架飞机正缓缓升向天际。松山国际机场一横大厅!上飘着国旗,风里鼓得饱饱的。

华秀玉唱着:“绣一个荷包袋呀啊…”好像同他耳语一样,余音不绝。唱毕,大家都喝采叫好,大个扔来一颗糖果:“嘿,鼓励鼓励。”却扔到他脚前,他拾起来才给华秀玉,发现她养着很长的指甲。

主席像是说了什么还要创造一个比未央歌更理想的大学生活,然后建议大伙唱支歌便解散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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