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突然伸的贼手却掩藏在袖里面，如同收在长满绒的猫脚里的利爪。可这一着的目标是谁呢？我谨慎地斜看他的右边，那里站着一个瘦长的男，衣服纽扣全扣着，在他前面又有一个，后背宽阔，惹不起的样。所以，下我吃不准，他会靠近他们俩中的哪一个而能得手。可是这时我突然觉到自己的膝盖轻轻地给撞了一下，我浑像打寒战似的，蓦地产生一个想法：难这番准备工作竟然针对着我本人不成？最终你这呆在展厅里竟要向惟一知你底细的人下手吗？要我这会儿——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也是令人百思难解的一堂课哪！——领略你的手艺吗？确实如此，我觉得就是针对着我，正是我，这个不可救药的倒霉鬼看来正是选中了我，正是我，正是他对之浑然不知的假想朋友，正是我这个惟一谙他的手艺的人。

肯定是这样，毫无疑问，这是针对着我，现在我不可能再错了：我已经准确无误地觉到旁边这个人的肘轻轻抵住我的腰际，那只掩藏在袖里的手一一地往前推移，很可能在拥挤的人群一开始松动时，便会在晃中轻巧地把手伸到上衣和背心之间。如果我针对着他稍微动一下，现在还完全能把自己保住。我只要往旁边一转或者把上衣扣好，就行了。可是很奇怪，我再也没有这力气了，我的整个由于激动和等待而不能动弹，像中了眠术似的。我的每一块肌，每一神经都停住不动，如同冻结了一样。在我莫名其妙激动地等待着的时候，心里飞快地想，小夹里有多少钱。在想起小夹的时候，我一的每一分，每一只牙齿，每一个脚趾，每一神经，只要一想到，上便变得非常——觉得到钱包仍然压在，温而静止。可见小夹暂时还在那里。既然作好了这样的准备，我要挡住他的袭击完全不成问题。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希望有这次袭击。我的觉完全混了，好像分裂了开来。一方面，我替他着想，希望这傻瓜放过我；另一方面，我又在等待他一试手，等待着他那有决定意义的推撞，心里害怕而张，如同牙科医生的钻靠近痛时的觉一样。可是他好像要惩罚我的好奇心似的，一也不急于推撞我。他一再停下来，但是烘烘地靠得很近。他从容地一一移过来。虽然我所有的能完全被咄咄人的摸所引，但是同时我却用完全不同的觉非常清晰地听到拍卖台那边传过来的不断上升的喊价声：“三千七百五十…没有人再加吗？三千七百六十…七百七十…七百八十…没有人再加吗？没有人再加吗？”随后锤落下。大家松散开来时那轻轻的推挤又一次传遍人群。在同一瞬间，我觉到那开的鳞波漾到我的上，这是像一条蛇倏地窜过那样的动作，是一给人以溜的、人散发来的气息，而不是真正的掏取。如果不是我的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受威胁的分，我怎么也觉不到它。恍如风乍起，皱了我的外衣，我似有若无地觉察到飞鸟掠过似的动了一下，这时…

这时突然发生了我始终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我自己的一只手从下面猛地向上一伸，抓住了在我外衣里面的另一个人的手。我从来也没有打算这样冷酷地还手。这只是肌的反作用，连我自己也到意外。由于纯属的自卫本能，我这只手不由自主地蓦地伸了上来。现在——真要命！——我的手抓住了另一个人的冰冷的、直打哆嗦的手腕，我自己也到诧异和吃惊。不，我从来都不想这么！

这个瞬间我无法形容。我惊呆了：突然把另一个人上的一分冷冰冰、活生生的在手里。他同样也吓了。就像我没有力气放开他的手，心里也没有想到要这么，他同样也没有胆量挣脱他的手，心里也没有想到要这么。“四百五十…四百六十…四百七十…”拍卖人充满激情地在上面大声叫喊——我仍然抓牢另一个人的战栗不已的那只贼手。“四百八十…四百九十…”——始终没有人觉察到发生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没有人意识到在这两个人之间正行着殊死搏斗：只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只在我的和他的绷得不能再的神经之间正行着这场无以名状的决战。“五百…五百一十…五百二十…”数字的漩涡越转越快。“五百三十…五百四十…五百五十…”终于——整个过程持续下到十秒钟——我恢复了呼。我把另一个人的手放开。那只手上缩回去，消失在粟黄外的袖里。

“五百六十…五百七十…五百八十…六百…六百一十…”上面连续不断地传来响亮的声音，我们俩依然靠着站在那里，我们在这段玄妙的公案里是同谋，两个人都由于共同的经历而无力。我还觉到，他的烘烘地贴在我的旁边。现在，我松弛下来，反而激动起来，僵的膝盖开始发抖。我觉得好像这轻微的颤动传了他的膝盖里。“六百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数字得越来越，但我们还是站在那里，仿佛恐惧的铁环把我们扣在一起。终于我获得了至少转过来，朝他看去的力气。在同一刹那他也朝着我看。我正对他的目光视他。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别去告发我！那双泪的小睛似乎在乞求。从那圆形的瞳孔可以看，他已心胆俱裂，世间万的原始恐惧展无遗。稀疏的胡也在极度的惊恐中抖动不已。只有这双睁大的睛我还能看得清楚，但是除此以外，在我事先和事后都从未在任何人脸上看见过的那无法描摹的惊惧表情中，那张面孔已经不成其为面孔了。我觉得羞愧难言，竟然有人如此卑微，如此下贱地仰面看我，仿佛我有生杀予夺之权。他这样畏惧，使我到羞耻。我难堪地又把自己的目光转向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