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的玻璃檐也都可以避雨。可是，独有这位老人却毫不在意地在大雨滂沱中踉跄行走。破旧的帽满了雨，像个小洼，雨像小溪一样顺着衣袖向脚面。但他却满不在乎地在那几乎空无一人的街上图。全淋得，简直像个狼汉。有谁会想到，他竟是一位拥有豪华住宅的主人？

当他来到自己的家门时，正巧一辆小轿车在他边骤然停下。车前耀的灯光，车甩的泥溅了这个漫不经心的老人一。车门一开，他的妻从车里走了下来，后伴着一位显贵，手中撑着一把雨伞；随后又下来了另一位绅士。他们正好在门相遇。妻认了他，吃了一惊，看到老人这副落汤似的狼狈相，妻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老人立刻领悟了：在客人面前，见到丈夫这般模样，她到羞愧。

于是，他毫无所动，毫无痛苦地径直走开，免去介绍的麻烦。他像个外人一样，几步走到仆人使用的楼梯前，屈辱他从那里走了上去。

自此以后，老人在自己家中，只走仆人用的楼梯，从这里走，肯定不会遇上任何人。他在这里不会妨碍别人，别人在这里也不会妨碍他。他也不再和家人共餐了——一位年老的女仆每餐将饭菜送到他的房里。有时妻或女儿想见他时，他窘迫地，然而却决地从速把她们打发去。久而久之，她们也就让他一人独了。人们不再想起他，而他自己对任何事也不再过问。从他业已到陌生的邻近房间里，透过墙他经常听到一阵阵的笑声和音乐声，听到外边汽车的行驶声，听到一直响到夜的脚步声。但是这一切，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甚至从不向窗外多望一，因为这些都与他毫不相关。只有家中的那条狗，有时还溜来.卧在它那被人遗忘的老主人的床前。

老人那颗业已死去的心不再疼痛了，但是在内有一条田鼠在继续不停地挖掘着，撕扯那颤动着的血淋淋的肌。病痛的发作日趋频繁。被折磨的老人，最终不得不屈服于医生的烈要求，行一次详细而周密的检查。医生皱着眉表示，需要立即行一次手术。老人听后，并不吃惊，他只是忧郁地苦笑着说，上帝保佑，总算熬到了！总算盼来了死亡，现在，愉快的死就要来到了。他连一个字也不让医生通知家属，自己规定手术日期，自己行准备。他最后一次来到了公司（这里已没有人再等他了，所有的人看见他都像见到生人一样）。

他再一次坐在那张老式黑安乐椅中，三十年来，他整个一生中，在这把椅上坐过成千上万个小时。他要来了支票本，填了一张。他把支票给教区执事，上面的额数字，竟使得执事大吃一惊。这笔款是用于慈善事业和自己丧事的。他拒绝所有的谢，然后蹒跚地匆忙走了去。由于匆忙，那破帽也掉了下来，可是他却懒得弯腰去拾起它来。于是，他就光着脑袋，满脸皱纹，面蜡黄，慢吞吞地向公墓走去，去看望他双亲的坟墓（过路人都惊异地望着他）。在那里，有两个闲散人观察着老人，十分惊奇地看到，他对着上面长满青苔的墓碑久久不停地大声地说着话，就好像在和活人讲话一样。他是在向死去的父母报到或者在为他们祈福？人们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在无声地动着，在祈祷中，他把不断摇晃着的低得不能再低，在公墓的，乞丐们都认识他，拥上来乞讨，他匆忙从衣袋里掏所有的币和纸币，统统散结了他们。一个衣着褴褛的老妇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她来晚了，向他伸了乞求的双手。他忙地浑搜索，可是找不到一个钱了。这时，他到手指上还有个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这是他的结婚戒指。它不由地勾起了老人对往事的回忆。于是，他急忙从手上脱下戒指，把它送给了那个残废女人。

于是，这位无分文、空如洗的孤独老人，躺在了手术台上。

手术完之后，老人又醒了过来，鉴于病人的情况十分危急，在此期间，医生把他的妻和女儿叫了来。老人吃力地抬起那蒙上了一层淡蓝的，睁开双，望着这陌生而洁白的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房间发呆。“我这是在哪儿呀？”

女儿亲切而温柔地俯下去，凑近老人那苍白的、毫无血的脸。突然在他那濒于死亡的眸里，有个熟悉的影一闪。他的瞳仁显了一缕微光。啊！是她，我的孩，可的孩，是她，艾琳娜，我那温柔丽的孩！他那痛苦的嘴慢慢地松弛了下来，一丝微笑，一丝勉能看得的微笑。早已习惯闭的嘴，开始小心翼翼地张了开来。女儿被这费力的一丝欣的微笑地动，她弯下去，亲吻父亲那毫无血的面颊。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甜腻腻的香味使老人想起了，或者说，这半是麻痹的脑想起了那业已忘却的时刻。——病人刚刚的一幸福的表情，顷刻间黯然失。他那毫无血的双顿时愤怒地闭起来。被里的一只手拼命地抖动着，要抬起来，像是要挥去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似的。全由于激动而颤动起来。“开！开！…”声音滞重、混，但还是从那苍白的双；司清楚地吐了这个字。弥留中的病人在搐中的这恶痛绝的表情，使得医生只好把女人们推到一边。“他在说胡话，”他悄声地说“你们现在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下，这样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