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才能睡着，长大一，晚上睡下我常常侧看她，她被上盖一个灰大褂，枕上铺一只青格手帕，我把脸偎过去，手帕上是洗净后在炉边烤的皂味儿。她的嘴微微地张着，我听她呼，有一会儿害怕了，觉得呼好像停了，就轻轻拿手摸一下她的脸，和的，这才放心，又想她死了我怎么办，自己哭半天。

我把手探棺木，用手背在她右侧的脸上慢慢了一下。

死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除了忍受，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忍受。

我知，对叶哥叶嫂，没什么采访可言，没法儿问，问什么呢？我也不想试图劝谁别难过。

他们允许我们在旁边陪伴就够了烧火饭时，我帮着填柴。有时候机开着，很长时间也没人说话，只是柴火噼啪的声音，火苗的蓝尖飘过人的脸，一阵，冷一阵。叶哥叶嫂要是想说话了，我们就听着，≮墨斋小说网qS小shuo≯有时候两商量以后怎么盖房生活下去，有雄心的样。有时候又沉默着，什么都没有心思。

这就是生活吧，不可能靠喊号就度过去。

过两天他们帮邻居打蒜薹，邻家的女人遇难了，只剩父俩，孩十二岁，叫文超。杨柳坪村八十八人家，遇难二十二人。不同于群居的北方农村，山村里住的人少而分散，路远，主要靠家族和血亲的纽带，能来的都来了，十几个人。

文超穿件圆领小红衫，膝盖上钉着小熊，不说话。

我问他怎么不去山下学校过儿童节。

他说不想去。

边上他姨说：“他不想下山，别人都去，就他不去，说也不听。”

我说：“舍不得你爸吗？”

他哭了，拿袖掩着。我不再问，搂他肩膀摇一摇。

打完蒜薹，女人们张罗着吃饭，叶哥着个不知哪儿来的黄矿工安全帽，前沿磕破了，从废墟里几块泥底下扒拉腊，很满意的样：“嗯，这个没偷走。”

大伙用石垒了个灶，找柴火，拿石片把腊外面的灰刮掉，放在锅里煮。了，再捞来，用刷吃力地着外熏的黑焦，完成了蜡黄。我负责切，一刀下去，气直往上蹿，大厚片，透明的油“滋”一声。

叶嫂扭喊：“你去地里找找有没有土豆。”

男人挖了十几颗回来，刀切大块，煮，炒。

居然还从哪家塌了的梁底下找一塑料壶玉米酒来，大伙有了一兴致。

把废墟清一淸，天摆了三张矮桌，天已经黑，村里人舍不得火，借着麻蓝的天上一晶明的星光挤着坐，狗在膝盖底下蹭来蹭去，不扔东西给它，它就拿嘴拱你腰一下，往后一坐，望着。叶哥一边扔一边笑：“它好久没见着人了。”

陈威得拍这段，几米之外盯着机。

村里人不觉得我们是来工作的，那个机他们看惯了，就像他们的铁锹一样，直对着镜招呼他“来吃嘛。”

陈威坐在机后面的石上，扬扬手里的烟：“我完这。”

我坐在桌上，文超的小叔是个年轻人，举起了小酒盅：“地震之后第一次这么多人见面，算个团圆酒，来。”

这一杯下去，我的胃里像着了火一样。

文超的小叔叫志全，他的女儿也在县城上小学。

我们跟他一块去挑，路上遇到一个不认识的村里人，跟他打招呼“嗳”一声，男人之间那气。

那人偏过对我说：“是他把我儿从土里拽来的。”志全听了却脸一黯，不说话，走着走着，拿树枝了一下路边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