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用不着再跟她说这些了，如果今天他跑来，只是想听到她说几句好听的话，那么一定会很失望。张小蝶说她早就厌倦了他的调，而他的崇理想与她也毫无关系。

张小蝶气鼓鼓地说：“实话告诉你，我今天是一句好话都没有。”

大双说：“但是，但是革命者总要有理想才行，革命者永远是年轻…”

张小蝶说：“年轻个，你走吧！”

我记忆中的一九七六年，充满了黑的印象。黑的碎片像雪一样在空中翩翩起舞。这一年没完没了地开追悼会，没完没了地奏哀乐，全国人民一次次黑纱，为周恩来总理送行，为朱德委员长送行，为主席他老人家送行。也不仅是因为遥远的唐山发生了大地震，死了二十四万二千七百六十九个人，重伤了十六万四千八百五十一人，这个确的数字当然是后来统计来的。木木边的好几个人都死于这一年，除了“小睛”的父亲，还有王叔平的，还有李无依的一个远房姑妈，还有戏校的两个电亡的学生，当然还包括小双的双胞胎哥哥大双。大双就活生生地死在木木的底下，那一年边太多的死亡，足以给木木造成一个惨烈的黑印象。

现在一九七六年生活场景里的张继庆，更像一心理恐怖片中的电影人。无论什么样的天气，刮风或者下雨，天或者灿烂的大太，张继庆都拎着那把黑伞，像个幽灵一样从戏校大院走过。那把神秘的黑伞，是某个国民党将军最心的遗，据说是当年军顾问团的一位军官送他的，它曾伴随着将军的戎生涯，一直到临死前还地握在手中。张继庆狱后继续在火葬场工作，天天在焚尸炉前与死人打，焚烧将军遗的时候，正好遇上了漫长的雨季，连绵不断的细雨下得让人心烦意，让人看着天空忍不住要跺脚骂娘。张继庆不由自主地看上了那把质地良好的黑伞，打定主意要将它占为己有，他不得不稍稍用了些蛮力气，把将军僵的手指掰得格格直响。对于负责火化的师傅来说，焚尸炉前顺手牵羊算不了什么过错，好东西随着熊熊烈火化作乌有那才叫罪过。

张继庆与小双很快就发生冲突，这完全是预料中的事情。两人都是从牢里放来的，一言不合，立刻大打手，只可惜张继庆已经老了，本不是年轻气盛的小双的对手，三拳两脚，已经鼻青脸跌翻在地。张小燕照例都是站在小双一边，张继庆刚放来的时候，她还有些同情他，遇什么事让三分，渐渐地就受不了他的唠叨。或许是常和死人打的缘故，张继庆说话从来不考虑对象，完全不在乎听众的反应，他只知说呀说呀，说得听的人恨不能立刻起来给他两个耳光，恨不能拎起小凳朝他脑袋上来一下。坐牢本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可是到张继庆嘴里，那就是上刀山，那就是下火海，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革命经历，就好像立过大功拿了大奖。

张小燕没那个好脾气好耐，她受不了他的唠叨，便与小双联合起来收拾张继庆。小双毫不糊地教训了张继庆，威胁说日后见一次揍一次，就像打小偷一样，一直打到他彻底地在自己的底下消失为止。这腔调完全是混事王的不讲理，因为邪恶到了极，张继庆毕竟快五十岁的人了，打又打不过他，惹不起只好带些狼狈地躲，远远地看见小双就绕走。有理由相信，张继庆随带着一把黑伞，最初就有当作防武的意思，那黑伞的钢骨极好，伞尖像匕首一样锋利。

张小燕与小双好好坏坏，张继庆看在里，恨在心里，拿他们毫无办法。除了最恶毒的诅咒之外，他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这辈要说倒霉，就错在娶了你妈。一辈没老婆又怎么了，一辈不碰女人，天也不会塌下来，地也不会陷下去。我错就错在不该娶了那女人，扫帚星碰不得，碰了就要遭殃。什么大人家的小，什么读书识字的千金，少他妈来这一，不就是个该死的女特务，不就是个不要脸的东西，偷人轧姘，什么下作的事情不敢。有其母必有其女，你比你妈还狠，你比你妈还厉害，你比你妈还不要脸。把你养了这么大，除了忘恩负义，你掰着手指算一算，哪有一件事情是对得起我的。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我送去牢，最大的本事就是怂恿那小畜生来打我，你还有什么本事，都拿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