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始连声说自己确实毫无贡献。

季士清最后悻悻地说：“你得明白，你拿的都是人民的血汗钱！人民，人民用自己的血汗钱，养活了你们这些资产阶级的反动权威。”

除了季士清这五块钱没有归还，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差不多所有欠账的人，都把自己借的钱如数还给李始。这时候，李始大权在握，是戏校的校长兼党委书记，说什么就是什么。与李始的飞黄腾达相比，季士清却一再倒霉，越来越糟糕。对“三人”的审查刚结束，他又因为打人致残，被刑事拘留，最后还被判了徒刑。当时他在传达室上班，那天多喝了些酒，舞台术班的几个男生带了个女孩回来，季士清一咬定他们关系不正常，决不让女孩校门，说着说着便动起手来，他随手捞了扎拖把的木，劈盖脸一阵打。那几个学生抱鼠窜，其中一名男生被击中后脑勺，当场就昏死过去。由于两天前，季士清曾与这些学生发生过冲突，而且当时就差动手，因此他这次过激行为被认定为故意寻衅报复。

七爷是在一九七五年的初过世的，有一天，办公室的人告诉刚刚被任命为正校长的李始，说七爷快咽气了，临死前，很想最后见一见李校长。李始随手从台历上撕了一沓纸下来，在袋里，由总务的同志陪着去看七爷。

七爷的住家徒四，一霉味。七爷早就卧床不起，人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看到李始，他支撑着想坐起来，但是已经动弹不得。李始摆摆手，示意他别动了。到了现在这份上，七爷的孤傲没有了，他苦笑着说，自己居然还能活到这么大的年纪，真得谢组织和李校长的照应。他说他想到这些年来欠李校长的钱都没有还，心里就不踏实，如今七爷已知他的时间不会长了，也知自己不可能再归还那些欠债，因为他实在是没有能力。想到这些，七爷死不瞑目。七爷告诉李始，他们之间的账，只好到曹地府中再清算了。

李始从袋里掏那沓纸片，在七爷的前晃了晃，说吗要等那么久。他三下两下，就将纸片都撕了，然后又跟一起去的人要了火柴，当着七爷的面，将纸片火烧了。李始说，这小事，还有什么必要放在心上。又说，我知你会牵挂这事，所以当着你的面个了断。

七爷的泪珠了下来，他似乎并不激，只是很倔地说：

“到了曹地府，我会还你的。”

七爷在当天晚上就咽了气。

那天晚上，李始一直闷闷不乐。他的闷闷不乐，是因为着大肚的李无依突然现，堂而皇之地与李始父一起吃晚饭。李无依就是当年来我们家抄家时，给木木吃油糖的那位女学生。她从戏校毕业以后，分去了一个县文化馆工作，然后就在李始的照顾下，借调在戏校当老师，从临时最后转为正式。李无依一直是李始最得的女学生之一，李始从棚里放来不久，李无依便和他重新建立了联系。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在戏校差不多是公开的秘密。有一段时间，人们相信他们很快就会结婚成为夫妻，因为两个人卿卿我我，已到了本不在乎别人议论的地步。虽然年龄相差大了一些，而且曾经是师生，这关系照例是要被别人说闲话，然而毕竟一个是离了婚，一个是没嫁人，半斤对八两，烧窑的与卖瓦的，都是一路货，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合适与不般。到最后，他们的分手反而比结合更让人到意外。

李始和李无依最后选择了分手。李无依突然快刀斩麻，与一位远洋船上的海员结了婚。她结婚以后，仍然与李始父保持着非同寻常的联系。七爷过世的那天晚上，已经消失了一阵的李无依突然现我们面前，像往常一样坐下来与李始父一起吃晚饭。当时木木已经十八岁了，刚分一家街小工厂当工人。李无依那天的脸有些变化莫测，喜怒无常。大家都不吭声，好像各人都有什么不肯告人的心思。李无依看见李始父表情都很严肃，冷笑着说，怎么了，不迎我来。她不等待回答，又说，不迎我也要来，烦死你们。看得，李始确实有些不迎她，木木也是。李无依希望木木能找些话说，木木心不在焉，不对嘴地说着。李无依那时候的肚已经很大了，她说话的时候，喜把手放在隆起的肚上。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让李始父注意她的大肚。

在饭桌上，既然大家都无话可说，便议论刚刚死去的七爷。李无依说，李始你别得意，别以为自己把那几张纸片撕了，就一了百了，我告诉你，什么事都不会这么容易就了结。我告诉你，事情怎么会那么简单，人世间的账永远也算不清楚。李无依这天存心不想让李始心里舒坦，她冷笑着说，那老倒很有意思，说到了间还要跟你算账，真是死也不肯让你安生，你看，他跟你没完没了啦。

说着说着，李无依又把矛转向木木：

“喂，木木，你说李阿姨说得对不对？”

木木看了李始一，脸顿时就红了。

“我是在说你爸爸，你张什么？”李无依话里有话地说着，她突然长叹了一气“七爷也真是怪可怜的，孤零零这么一个老，无儿又无女。木木，不怎么说，好歹人家也照顾过你一段时间，你不能太忘恩负义。”

李始父那天都有些魂不守舍。李始突然放下筷，站起来，走到书橱前，将与世界名著夹在一起的那本灰笔记本了来。他把其中与七爷有关的页数统统撕下来，用力撕成极小的碎纸片。在他撕扯这些纸片的时候，李无依和木木迅速对看了一，然后继续看李始如何表演。就像对许多人一样，李始的灰笔记本对于李无依和木木，几乎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李无依一把抢过那本笔记本，漫不经心地看着，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窃笑，她突然抬起来，悠悠地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