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了才开始。

“那也不成，”我说“待会儿人多，车怕不好上去。”

祥说：“不怕，一个人，行李也不多。”

又过了一支烟的时候，广播里放车到站要检票的通知。祥最后回望了一，通过候车室了站，我跟在他后面。过了检票，祥又回看了一下。“走吧”我说。

我当时居然没有意识到祥一再回望的真正目的，只以为是对西安的留恋。毕竟，他也在这里生活了几年，是人都会有情的。

现在想起来，我实在是愚蠢得可以，直到车将开动的那一刻，突然看到文丽冒着雨跌跌撞撞跑过来，我才知我的迟钝不可原谅。

（也许我早已经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车缓缓地启动，我撑着雨伞木然地站在雨中，挥别的手无力地掉下来。我的心在发酸。

文丽追着渐行渐快的火车，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然而车终于开走了，有些东西一旦启动，便无法停留，无可挽回。文丽任凭雨将她淋成落汤，及至我给了她一方晴空，也木然无觉。我知我错得厉害，我知有些东西再努力也没有用。

文丽忽然转过来，扑在我的怀里。我一支手僵地举着雨伞，一只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我能什么呢，我抛掉了雨伞，我想淋个痛快。

我知我将祥的南下与这么一个雨天联系起来很俗。在最低级最庸俗的言情片里都有这样的镜。可是这是事实，作为一个虚构者，即使我愿意标新立异也不能抹杀真实。又或许大家都知秋风秋雨予人的意义，于是秋风秋雨变得俗不可耐。可是一加一等于二的真理人人皆知，却没有人说它俗不可耐。

我觉到文丽柔弱肩膀的动，我用手扶了她一下，说：“走吧。”

文丽没有反应。

我又说：“走吧，再大的雨淋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文丽依然没有反应，肩膀仍在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当时已经注意不到时间，也想不起来怎么安文丽。我沉浸在自己的不可名状的悲哀里。

文丽忽然冲我的怀抱，径自走了。我到忽然冷了许多，赶忙追过去，却踉跄着差摔倒。我的已经麻木了。

现在想想，当时我与文丽成45°角，距离是半步，我跟着她，她快我快、她慢我慢、她停我停。我就像一个附骨之蛆一样惹文丽讨厌。她不时站住，吼我：“你为什么老跟着我，我不需要你关心！”

我当时只是怜悯又痛心地望着她，不说话。

文丽的话后来变得失去理智，她喊我：“你为什么死缠住我不放，你想要什么别以为我不知，你敢要我现在就给你！”

我当时只是怜悯又痛心地望着她，她的话不能使我放弃我的责任。是的，我想我有责任。

再后来文丽说：“好吧，我现在就去你那里！”她蹬蹬蹬在前面疾走，我只是跟在后面。我想我当时就像我现在写的一样，一句话都没有说。

如果能够再回到从前，我敢肯定我还是会一句话不说，因为我确确实实不知该说什么。我是一个没有办法、不懂得安人的家伙。我一直以为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才能够解决。我相信好良言劝不了该死的鬼，我相信被扳离原位的树枝你松手它就会向原来的位置弹回去，不信你试试。如果它没有回去，只有一个结果，它已经断了。

再后来文丽只是走，没有再说一句话。我想她要疯了，她走得很用力，泥溅。

我不知回到我那里的时候是几，反正从火车站到我那里打车要二十多块钱。我不知几是因为当时我来不及想这个问题，也确实没有想这个问题，还有，我没有带表的习惯。我现在这样写是因为我努力地想知当时是几，可是你知，我的努力不会有什么效果。

到我那里的时候文丽似乎已经平静了许多。先前的那段路实在是太长了，几乎要赶上大学军训时的那次野营拉练。文丽了祥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很不安。我想文丽一定不会什么问题，我这么说服自己，可是我仍然很不安。

让我想想那个时候是什么时间，应该是十二月初，至于哪一天，似乎是星期六。那时我穿的是什么呢？这个真地想不起来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时全都透了，我神经质般地摸来的烟也透了。幸好我的房间里还有一些存货，不然真不知该怎么办。关键时刻那些什么哲学文学叔本华笛卡尔托尔斯泰，全他妈用不上。那一次使我相信神是神现实是现实完全是风不相及的两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