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穿着一铁板样的新衣，站在班长面前，搔着后脑勺，傻呵呵地笑。班长撞他一膀，说：“小，快带我们去看看新媳妇。”

骡像领了将令一般，跑房，轰赶着满屋的小孩。

小孩们愤愤不平地站在院里，看着我们鱼贯房。

一个小男孩大声喊：“解放军！别去，他家是富农，他媳妇家是地主！”

骡和骡的母亲都垂下了。

班长命令我：“小，去把那个粪的小兔崽抓住，骟了他的！”

没等我门，那个小男孩就一溜烟走了。

房间很小，地上站不下，班长带上了炕。新媳妇坐在炕角上，满脸通红不敢抬。

骡手忙脚地为我们倒茶递烟。

班长拿着一支烟，盯着新媳妇问：“你叫什么名字？”

新媳妇像蚊嗡嗡一样回答。

“你抬起来让我们看看。”班长说。

新媳妇的垂得更低了。

班长说：“骡，让你媳妇抬起来。”

骡说：“你…抬起来…给解放军看看…”

新媳妇抬起，果然很漂亮，鹅脸，圆睛，鼻小巧端正，两颗泪珠在新媳妇里骨碌碌打转。

“真俊，活活地跟我妹妹一个模样，骡，你真是好福气！”班长拍了骡一掌，转脸又对新媳妇说“哎，你家还有妹妹吗？介绍个给我。”

骡说：“班长，您开什么玩笑，就是天仙下凡，您也不喜要呢！”

班长说：“去你的！这样吧，骡，我回老家把俺妹妹领来嫁给你，你把她让给我。”

新媳妇那两颗酝酿已久的泪珠眶。她从后不知什么地方，摸一个纸包，剥二十几颗果糖，递给班长，说：“大哥，让同志们吃糖吧！”

那糖好酸啊！

班长带我们去闹房的事不知怎么传到四十三团去了，八月份我去四十三团军务领手榴弹时，一个当仓库保员的老乡诡秘地问我：“哎，老三，听说你们带着枪去地主家闹房，把人家新媳妇的都给剥了？”

我说：“纯属放！你去问问那个骡，他可谢我们啦！”

我的老乡搬两箱手榴弹，说：“我们这些稀拉兵，会不会放真手榴弹？”

“你别小瞧我们，我们练了两个月了。”我说。

领回实弹后，班长带着我骑着自行车到看地形，最后把地选在南堡村东一条涸的河里，河滩上丛生着红柳树。河里净是结着白碱的鹅卵石。踏在鹅卵石上，可以北望大海。

训练投弹是在苹果园外的沙地上行的，连续两个月，只要不到站岗就去。

我们在沙地上排成一行，每人的线腰带里别着两枚教练弹。班长站在队前，光照得他睁不开，他把帽檐往下一拉，说：“手榴弹是共产党的传家宝，这玩意儿打起仗来没准还用得着，投七十米八十米用不，投四十米就够了，关键是要准，准怎么练呢？关键是要有目标，我们的目标在哪里啦？在正前方。”

我们正前方是唐家埠村的苹果园。

班长说：“看到那棵‘伏’了吗？那就是我们的目标，谁投下来苹果谁吃，我已经跟仲书记说好了，他说支援解放军苦练杀敌本领甭说一棵‘伏’，十棵‘印度青’也豁得来，遗憾的是‘印度青’要到老秋才熟。”

班长在脚下划一条线，说：“踩着这线投，不准过线。”

班长给我们示范。他从腰里一颗手榴弹，活动了一下胳膊，他让我们也活动一下关节骨。他撤步、扭腰，胳膊一扬，手榴弹疾速地翻着飞到苹果树上。苹果树上成千上万个半边红半边黄的苹果像活一样灵活生动，手榴弹飞去，像老鸹闯了鹦鹉巢，噼里啪啦一阵，挟带着几个苹果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