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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字机嗒嗒响(7/7)

说不话来。

小凤却认真地说:“我早想过了,合同工有解雇的可能。要是你真的被解雇了,也不必回东塬上去,更不必钻窝棚采砂石,我们在县城开个小饭馆,或者开个杂货店,咱俩经营,我也不当打字工了。你愿意吗?”

我苦笑着说:“唔,你想得真周到…”

我在第二天见到孟局长时,他告诉我,韩长约请我今晚到他家去坐坐。我当然明白这“坐坐”的内容,这可真是一痛苦而又艰难的抉择。我想起了莫泊桑的《温泉》。我曾经痛恨而且鄙薄过那个捞取了遗产而抛弃了真诚的情的家伙,我发觉那个令人鄙薄而且痛恨的家伙在选择遗产和情时所经历的苦恼正在我心里发生。无论这选择多么痛苦,而时限却正在今天晚上。我和孟局长一起去了。

后来的一切就比较简单了。不久,我被调到县委宣传专职通讯。我写的本县各个方面的通讯报稿不断见报,县委书记和县长们以及人大常委会的主任们都很赏识我的才和工作态度。这年年底,我被转成正式国家,和韩晓英的关系也正式公开了。第二年天,我被送到地区党校去学习。县里的新老甚至通讯员也明白上党校意味着什么。

党校学习期满,我和韩晓英结婚了。我们过得很和谐,从来也没有吵过架,她的格很好,思维十分周密,把家里的内务和外理得井井有序,大约自幼接受过良好的家教育,也与她小小年纪就从事财务工作不无关系。她对我很尊重,照顾得无微不至,从服装的式样到每日的早,都是经过认真的考虑,却从来也未显示过她的长女儿的优越。人人都说我有一个贤内助。父亲对这个儿媳满意之至。孟局长开玩笑说:“怎么样,晓英是个好媳妇吧?家教严嘛。一般城池县的小市民太油…”我知他说的“城池县的小市民”所指是谁,我和小凤的眉来本不可能逃过那些商业局睛,但谁也说不准抓不住我俩相好的一件事实,在河滩钻窝棚的事更是无人知晓。这宗事已无任何影响,晓英从来也没有追问过我,更谈不上吃醋闹矛盾了。然而我总觉得缺了什么,倒不是对小凤的负心,而是我自己心里的某渴望。渴望什么呢?窝棚里的那被熔化的完全忘我的原始式的疯狂,再也没有产生过。

我生逢其时,县委在实行“四化”的工作中简直有拉郎。既要年轻,又要有专业知识(就是大专文凭),又要有工作经验。我正好人选。那张地委党校的毕业证书,使我的审查材料顺利地通过了各级组织门的关,我擢升为县委宣传长了。孟局长退居二线,成了商业局的巡视员,我的岳丈韩长也从组织退来,升了一级,成了县人大的副主任,真是各得其所,皆大喜,不别人怎么说,我是觉得我的选择没有犯“方向的错误”倘若我和小凤而不是和晓英结婚,我现在很可能正在河滩上那窝棚前的石上架锅煮包谷糁糊糊,充其量和小凤在县城的某个角落卖油条豆浆或是经营日杂品小店。那么,有谁会看到我一个县委的宣传长的德和才呢?

我却无法排除那嗒嗒嗒的打字机的响声。当我和晓英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这响声震得我灵魂不安。当我坐在新落成的县委大礼堂里听县委书记郑重宣布我的任职批复的时候,那响声又在我心里敲响了。

小凤早已远走飞了。她的痛苦可以想见。她和一位技校毕业的工人结婚了,他在汉中的某国防工厂工作。她跟他到汉中去了,再也没有见过面。

任命我作宣传长的那天晚上,晓英特意为我心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而且破例拿一瓶“西凤”来。我喝得有过量。

说醉不醉,说醒非醒,我的脑里只留下一片空白。我推说要散散步,就走家属楼,走过县城街巷,独自一人溜到河滩上来了。

又是夏日的一个烈的傍晚。晚霞把河天相接的地方涂成一片火红,河悠悠,红光闪闪。我走到那个熟识的沙滩的荒草地上,但已经找不到那架熟识的窝棚。窝棚久不住人,倒坍了,散架了,完好的寥寥无几,再也找不到那架窝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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