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中有人呼起号：打倒保皇派！

我和李老师都被划成“内矛盾”回到学校，又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小郑已经是学校革委会的负责人之一了。我和他，整天一个门，谁和谁从来不说一句话。

我似乎一下意识到某些令人快的东西，是一报复的心理活动吧。也许是李老师忌讳“刁德一”这个名字，因为学生早已偷偷给他起了这个外号，而且广为传。也许田珍珠悠刚健的嗓音，现在对于秦腔迷李老师来说，不是一艺术欣赏的享受，而是一嘲吧！真是自苦果，此刻谁能为他解脱呢？

“这是样板戏！”同铺的郭老师威胁说，站起来，又打开了窗木扇“反正睡不着。”

耳听得谯楼上起了更，

珍珠唱起来：

我被第一个推到斗争台上。

这是正在演《沙家浜》中《智斗》那一场颇为彩的选段。阿庆嫂的扮演者是珍珠。这折戏一开场，我就听珍珠的嗓音，心里一动，静静地听着从仓库式的场房的小窗里来的演唱声。又听到田珍珠的嗓音了，我的心里似乎稍为轻松，她能参加公社文艺队，肯定再不会因为保皇的臭名而痛苦了。

我盼她走上台来。因为对我已经是无所谓了。即使珍珠不承认，也不能使我免罪。我倒是盼她尽快解脱，她是学生。

她大约再没有到学校来。

这天晚饭后，李老师走我的宿舍，笑

我看看李老师，半张着的嘴早已合，也停止了。听到“鬼样”这一句对唱唱词，他忽地从地铺上跃起，噼啪两声关上仅有的两个小窗的木扇。

珍珠站在班级的混的队伍中，我不敢抬，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李老师促了几次仍不见珍珠走上台来。

珍珠唱完，弯腰鞠一躬，背着书包跑了。李老师睁开，屋里只有绕梁的余音。他明显带着戏瘾未足的遗憾，怏怏地松了板胡弦索，挂在边墙的钉上，叹着：“这女她爸她妈都是老实的农民，她却会唱戏，真是天生就的…”

这样的事在我心里本来留不下任何记忆的。可是，随之而来的一场运动把它冲刷来，竟然成为终生难忘的一件憾事。

横扫一切鬼蛇神。铁帚之下，举世混沌。笔枪剑，唾溅飞。为了生存，就得杀戮。教师们全都失掉了往日里文质彬彬的风度，自相残杀，企图洗清自己，把一切能抓到的脏秽什抹到别人脸上去。中学生们理论有限，拳手比文章手自然更方便些。为了躲避学生的拳砸到自己的上，于是就有人给学生把方向和目标指向与自己毗邻的窗…

我对秦腔没有特殊的好，听听也觉得合兴味，不听也无不可。珍珠这段唱腔的韵味，我是从李老师迷的神态里间接受的。他歪着，闭着，拉着板胡，从脸上的表情看，已经忘记自己是坐在一所乡村中学的语文教研室里了，大约已经随着渔家女儿胡凤莲细腻的心理抒情，月光下的河边小舟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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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儿。”李老师持说“放学了，谁也听不见，我们一听就完了。”说罢，已经拉响板胡，开始了悠扬的“过门”音乐。

！”珍珠说。

“刁德一耍的什么鬼样…”

李老师面揭发我培养黑苗，唱才佳人，到放毒。似乎不能理解，这却是事实。人在非常的生活环境里，会突然亮你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一面。小郑也来作证，他和他结成同盟了。现在，李老师田珍珠，要她揭发。三人证是鳖了。

李老师得意的时间也不长久，又被别的老师和学生攻倒了…他和我一样，由学生监押着，在附近农村迫劳动改造。

台下一阵动，嘘声、骂声轰轰而起。我悄悄偷一扫，田珍珠从场上的人窝里挤来，夺路奔逃向校门去了。场上一阵一阵“打倒保皇”的号声把她轰走了。

村里的大喇叭传来响声，我听，是公社文艺队今晚到这个村来演。一个一个时兴的节目行下去，我没有兴趣，却吵得睡不着。李老师轻轻着，也是无动于衷地僵死似地躺着，听着，不愿意不愿意。

…

翻了一天稻地，我觉得浑的骨节似乎都松动了。在农民家里喝了一碗包谷糁，躺在村外打麦场的场房里的麦草地铺上，一动也动不了。李老师比我年龄大，更差，仰面躺着，半张着嘴，微弱的灯光（十五瓦灯泡）下，那张脸活像一张死人的脸。他比我更吃不消。

小舟内，难坏了胡氏凤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