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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的逃亡(4/10)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生谷粒。他隐约见到村里还有几个男孩女孩焦渴地坐在谷堆上,咯嘣咯嘣嚼咽着大把生谷粒。

“磨呢?磨在哪里?”

家拍拍狗崽的,怪模怪样地歪了歪嘴,说“在那儿呢,你不推磨磨推你。”

狗崽被推谷仓。哪儿有石磨?只有陈文治正襟危坐在红木太师椅上,他的浑上下斑斑洒着金黄的谷屑,双膝间夹着一只白玉瓷罐。陈文治极其慈地朝狗崽微笑,他看见狗崽的小脸巧夺天工地合了陈宝年和蒋氏的格棱角显得愚朴而可。陈文治问狗崽“你娘这几天怎么不下地呢?”

“我娘又要生孩了。”

“你娘…”陈文治弓着突然捱过来解狗崽遮羞的包袱布。狗崽尖叫着起来,这时他看清了那只在地上的白玉瓷罐,瓷罐里有什么浑浊的气味古怪的来。狗崽闻到那气味禁不住想吐,他蹲下两只手护住蓝包袱布,觉到陈文治的瘦骨嶙峋的手正在动他的腰际。狗崽面对枫杨树最大人的怪诞举动六神无主,哭无泪。

“你要什么你要什么?”

狗崽上凝结的狗粪味这一刻像雾一般弥漫。他闻到了自己上的烈的狗粪味。狗崽双目圆睁,在陈文治的手下野草般颤动。当他萌芽时期的以泉涌速度冲到陈文治手心里又被滴白玉瓷罐后,狗崽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语无次地叫喊:

“我不是狗我要胶鞋给我浇浇浇浇浇鞋。”

我家老大狗崽后来果真抱着双新胶鞋了陈文治家门。

他回到土坡上,看见傍晚时分的紫光照耀着他的狗粪筐,村一片炊烟,没于西北坡地的野狗群嘶咬成一堆,吠叫不止。狗崽抱着那双新胶鞋在坡上跌跌撞撞地跑,他闻见自己上的狗粪味越来越他开始惧怕狗粪味了。

这天夜里祖母蒋氏一路呼唤狗崽来到荒凉的坟地上,她看见儿仰卧在一块辣蓼草丛中,怀抱一双枫杨树鲜见的黑浇鞋。狗崽睡着了,受惊似地颤动不已,小脸上的表情在梦中瞬息万变。狗崽的上除了狗粪味又增添了新鲜的气味。蒋氏惶惑地抱起狗崽,俯视儿发现他已经很苍老。那双黑胶鞋被儿抱在前,仿佛一颗灾星陨落在祖母蒋氏的家里。

一九三四年枫杨树乡村向四面八方的城市输送二万株竹的消息曾登在上海的《申报》上。也就是这一年,竹匠营生在我老家像三月笋尖般地疯长一气。起码有一半男人舍了田里的活计,抓起大竹刀赚大钱。嗤啦嗤啦劈篾条的声音在枫杨树各家各,而陈文治的三百亩田长上了稗草。

我的枫杨树老家湮没在一片焦躁异常的气氛中。

这场动的起因始于我祖父陈宝年在城里的发迹。去城里运竹的人回来说,陈宝年发横财了,陈宝年的竹榻竹席竹筐甚至小竹篮小竹凳现在都卖好价钱,城里人都认陈记竹铺的牌。陈宝年盖了栋木楼。陈宝年左手右手都上金戒指到堂里去白面睡女人临走就他妈的摘下金戒指朝床上扔呐。

祖母蒋氏听说这消息倒比别人晚。她曾经嘴白白地到找人打听,她说,你们知陈宝年到底赚了多少钱够买三百亩地吗?人们都怀着暗心理乜斜这个又脏又瘦的女人,一言不发。蒋氏发了会儿呆,又问,够买二百亩地吗?有人突然对着蒋氏窃笑,猛不丁回答,陈宝年说啦他有多少钱多少钱一个铜板也不给你。

“那一百亩地总是能买的。”祖母蒋氏自言自语地说。她嘘了气,双手沿着瘪的向下,停留在凸起的腹。她的手指摸到我父亲的脑袋后便绞合在一起,极其温柔地托着那腹中婴儿。“陈宝年那狗日的。”蒋氏的嘴哆嗦着,她低首回想,陶醉在云一样动变幻的思绪中。人们发现蒋氏枯槁的神情这时候又丽又愚蠢。

其实我设想到了蒋氏这时候是一个半疯半痴的女人。蒋氏到追踪城见过陈宝年的男人,目光炽烈地扫他们的腰。“陈宝年的钱呢?”她嘴角蠕动着,双手摊开,幽灵般在那些男人四周晃来去,男人们挥手驱赶蒋氏时中也燃烧起某忧伤的火焰。

直到父亲落生,蒋氏也没有收到城里捎来的钱。竹匠们渐渐踩着陈宝年的脚后跟拥到城里去了。一九三四年是枫杨树竹匠们逃亡的年代,据说到这年年底,枫杨树人创始的竹作坊已经遍及长江下游的各个城市了。

我想枫杨树的那条黄泥大路可能由此诞生。祖母蒋氏亲目睹了这条路由细变宽从荒凉到繁忙的过程。她在这年秋天手持圆镰守望在路边,漫无目的地研究那些离家远行者。这一年有一百三十九个新老竹匠挑着行李从黄泥大上经过,离开了他们的枫杨树老家。这一年蒋氏记忆力超群众,她几乎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音容笑貌。从此黄泥大路像一条蟒盘缠在祖母蒋氏对老家的回忆中。

黄泥大路也从此伸我的家史中。我的家族中人和枫杨树乡亲密集蚁行,无数双赤脚踩踏着先祖之地,向陌生的城市方向匆匆离。几十年后我隐约听到那阵叛逆的脚步声穿透了历史,我茫然失神。老家的女人们你们为什么无法留住男人同生同死呢?女人不该像我祖母蒋氏一样沉浮在苦海,枫杨树不该成为女的村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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