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话未免太绝情了，令丰想，何必要得大家下不来台？但是令丰谙母亲的禀为人，他知她说得也得，为此令丰只好取消了原来的计划，本来他是想回家与母亲继续周旋的，因为他已经向剧社的人夸下海，回去一趟再一笔钱来，以解决新剧社到外埠演的旅费。

现在一切都被戳穿了，令丰从帷幕后面来时脸苍白如纸。善解人意的演员们围住令丰七嘴八地安他，导演表示他还可以从别的途径到那笔旅费。令丰觉得他们的安其实是多余的，他并非为母亲的残酷通牒而难过，他耿耿于怀的是她当着这群人的面拆了他的台，使他斯文扫地，从这一来说，令丰认为母亲的罪过已远远大于他玩的计谋，他决不原谅这个讨厌而可恶的女人。

整个下午令丰沉浸在一沮丧的情绪中，导演很焦急，他认为这会影响令丰当天晚上的首次登台的效果，他把其他演员都遣散了，留下女演员白翎陪着令丰，于是偌大的剧场里只剩下《棠棣之》的新任男女主角，女主角后来就坐到男主角的上，和他说着剧情以外的一些事情。

听说你父亲失踪了？是跟哪个女演员私奔了？女主角突然问。

失踪？焦躁不安的令丰恍若梦醒，对，我父亲失踪了。

现在怎么办呢？女主角又问。

怎么办？我跟你们去外埠演。令丰答非所问。

我是说你父亲，你不想法找找他？

找过了，没找到，反正我是没本事找他了。令丰像好莱坞演员一样耸了耸肩，然后他说，我家里还有个，我走了她就脱不了于系了，我母亲会着她去找父亲的。

这天晚上《棠棣之》在更换了男主角以后再次上演，观者反应平平，人们对孔令丰饰演的男主角不尽满意，认为他在舞台上拘谨而僵，尤其是国语对白在他嘴里竟然充满了本地纨绔弟斗嘴调笑的风味，使人觉得整场戏都有一不合时宜的稽效果。

《棠棣之》的男主角后来又换人选，令丰成为坐在后台提词的B角，这当然是令丰随新剧社去外埠巡回以后的事了。

天滋生的家事终于把楼上的令瑶卷人其中，当孔太太沉着脸向她宣布令丰的忤逆和对他的惩罚时，令瑶惊愕地张大了嘴，半天说不话来，打开的张恨的新版小说像两扇门一样自动合拢了。现在令瑶意识到一块沉重的石已经被家人搬到了她的肩上。

你父亲最疼你，他失踪这么多日，你就一不着急吗？孔太太果然后锋一转，睛带着某威慑视着令瑶，你就不想到外面去打听一下他的下落？

他跟外面的女人在一起，是你自己说的，令瑶转过脸看着窗。

不他跟谁在一起，你们女的就这样撒手不？令丰这个逆不提也罢，你整天也不闻不问的让我寒心，孔太太说着火气又上升，声音便不加控制地尖厉起来，万一他死在外面了呢？万一他死了呢？

令瑶的嘴动了动，她想说那是你害了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令瑶知要是比谁刻毒她绝不是母亲的对手。于是令瑶以一息事宁人的态度面对母亲的诘难，要让我千什么？你尽吩咐，你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孔太太也终于平静下来，她走过去挽住了令瑶的手，这分久违的亲昵使令瑶很不习惯，但她还是顺从地跟着母亲了她的卧室。

母女俩谋划着寻找孔先生的新步骤，令瑶静静地听母亲列举那些与父亲有染的女人，她们决定由令瑶明察暗访，从那些女人上寻找一些有效的线索。令瑶从心里反这偷偷摸摸的行为，但她知自己已经无路可逃。在倾听孔太太的安排时，令瑶的目光下意识地向墙上的父亲的像片，父亲的脸被照相馆的画师涂得粉红，嘴像女人似的鲜红滴，唯有那双未被涂画的睛真切可信，它们看上去温和而浪漫。多日以来令瑶第一次觉到父亲的形象对于她已经遥远而模糊了，她竭力回忆父亲在家时的言行举止和音容笑貌，脑里竟然一片空白，令瑶有惶惑。与此同时，她对目前事态殃及自又生了一些怨恨，怨恨的情绪既指向父亲也指向母亲，事情是你们闹来的，令瑶想，是你们闹来的事情，现在却要让我为你们四奔忙。

令瑶这一年二十五岁了，这年龄仍然待字闺中的女孩在梅林路一带也不多见，这女孩往往被人评论足，似乎她上多少有些不宜启齿的病，而令瑶其实是一个容貌清秀举止雅的名门闺秀，她的唯一的缺陷在于腋下的，在衣着单薄的季节它会散发一丝狐臭，正是这个缺陷使令瑶枯度少女时光，白白错过了许多谈论婚嫁的好机会，令瑶的脾慢慢变得沉闷和乖张，孔家除了孔太太以外的人都对她怀有一怜香惜玉的情，女佣阿虽然也常常受到令瑶的呵斥，但她从不生令瑶的气。这家人数令瑶的心最好。女佣阿对邻居们说，她脾气怪，那是女孩家被耽搁来的病。

第二天令瑶挟带着英国香的紫罗兰香味门，开始了寻找父亲下落的第一步计划。令瑶典雅而华丽的衣着和忧郁的梦游般的神情使路人侧目，在天主动活泛的大街上，这个蹈蹈独行的女孩显得与众不同。

照孔太太提供的路线，令瑶先找到了越剧名旦王蝶珠的住所，那是幢竣工不久的西式小楼，令瑶敲门的时候闻到一呛鼻的石灰和油漆气味，她不得不用手帕掩住了鼻。

王蝶珠来开门，令瑶看见的是一张贴满了薄荷叶的苍白失血的脸，她想起小报上刊登的王蝶珠倒戏台上的消息，相信这位越剧名旦确实病得不轻。令瑶刚想自报家门，王蝶珠先叫起来了，是孔小吧，我到你家作客时见过你，什么风把你给来了？

玉蝶珠很客气地把令瑶拉迸屋里，两人坐在沙发上四手相执着说话，简短的寒暄过后王蝶珠开始向令瑶诉说她的病症和倒在戏台上的前因后果，王蝶珠一绍兴官话滔滔不绝，令瑶却如坐针毡，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盥洗间，挂衣钩、搂梯及其他房间的门，希望能发现某些父亲留下的痕迹。

你怎么啦？王蝶珠似乎察觉到什么，她猛地松开令瑶的手，孔小你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