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光是骂，骂了一会儿他觉得没意思了，就问我，你在什么？我还是不说话，他大概觉得自己过分了，于是他把那只左手伸过来让我参观，他说，你知绑了多少纱布，整整一卷呢！我不说话。谭峰就自己研究手上的纱布，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得意地笑起来，说，我把我老骗了，我哪儿是用左手拿东西，是右手嘛。他向我提了一个问题，喂，你说左手合算还是右手合算？这次我说话了，我说，都不合算，不才合算。他愣了一下，对我了个轻蔑的动作，傻瓜，你懂个，右手比左手重要多了，吃饭活都要用右手，你懂不懂？

谭峰回家后我们不再在一起玩了，我母亲禁止，铁匠夫妇也不准他和我玩，他们现在都把我看成一个狡猾的孩。我不在乎他们对我的看法，我常常留心他们家的动静，是因为我急于知他是否去过砖窑，是否会怀疑我拿了那辆红小火车。

那一天终于来到了。已经开学了，我被谭峰堵在学校门，谭峰的模样显得失魂落魄的，他用一近乎乞求的神盯着我，他说，你拿没拿？我对这场景已经有所准备，你不能想象我当时有多么的冷静和世故，我说，拿什么呀？谭峰轻轻地说，火车。我说，什么火车？你偷的那辆火车？谭峰说，不见了，我把它藏得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呢？我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提砖窑两个字，于是我假充好人地提醒他，你不是放在老张家的猪圈里了吗？谭峰朝我翻了个白，随后就不再问我什么了，他开始向场倒退着走过去，他的睛仍然迷惑地盯着我，我也直视着他的睛，随他向场走去。你肯定不能相信我当时的表现，一个八九岁的孩，会有如此镇定成熟的气派。这一切并非我的天，完全是因为那辆红的小火车。

我和谭峰就这样开始分扬镳，我们是邻居，但后来双方碰了就有一方会扭过脸去，这一切在我是由于一个沉重的秘密，在谭峰却是一创伤造成的。我相信谭峰的左手包括他的内心都遭受了这创伤，我得承认，那是我造成的。我记得很清楚，大概是在几个月以后，谭峰在门刷牙，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等我跑去，他还在叫我的名字，但他并不朝我看一，他在自言自语，他说，郁勇，郁勇，我认识你。我当时一下就闹了个大红脸，我相信他掌握了我的秘密，让我纳闷的是自从谭峰从医院回家，我一直把小火车藏在压锅里，连我母亲都未察觉，谭峰怎么会知？难他也是凭借灵得知这个秘密吗？

说起来可笑，我把小火车到手以后很少有机会摆它，更别提那看着火车在地上跑的快乐了，我只是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偶尔打开压锅的盖，看它几，仅仅是看几。你们笑什么？贼心虚？是贼心虚的觉，不，比这个更痛苦更复杂，我有几次梦梦见小火车，总是梦见小火车拉响汽笛，梦见谭峰和镇上的孩们迎着汽笛的声音跑来，我就被吓醒了，我知梦中的汽笛来自五里地以外的室成铁路，但我总是被它吓一冷汗。你们问我为什么不把火车还给谭峰？错了，理要还也该还给成都女孩，我曾经有过这个念，有一天我都走到卫生院门了，我看见那个女孩在院里橡，快快活活的，她早就忘了小火车的事了。我想既然她忘了我还有什么必要这件好事呢？我就没搭理她，我还学着谭峰的气骂了她一句，猪脑壳。

我很坏？是的，我小时候就坏，就知侵吞赃了。问题其实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我想有这么一个秘密，你们替我想想，我怎么肯把它去？然后很快就到了寒假，就是那年寒假，我父亲从队退役到了武汉，我们一家要从小镇迁到武汉去了。这个消息使我异常兴奋，不仅因为武汉是个大城市，也因为我有了机会彻底地摆脱关于小火车的苦恼，我天天盼望着离开小镇的日，盼望离开谭峰离开这个小镇。

离开那天小镇下着霏霏冷雨，我们一家人在汽车站等候着长途汽车。我看见一个人的脑袋在候车室的窗外面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那是谭峰，我知是他，但我不理他。是我母亲让我去向他别，她说，是谭峰要跟你告别，你们以前还是好朋友，你怎么能不理他？我只好向谭峰走过去，谭峰的衣服都被雨打了，他用那只残缺的手抹着发上的滴，他的目光躲躲闪闪的，好像想说什么，却始终不开，我不耐烦了，我转过要走，一只手却被拉住了，我觉到他把什么东西在了我的手里，然后就飞快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