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抱一个意见箱回去，他有什么好？

这不是母亲的幽默，是她对那个什么阎王的威胁。眉君意识到了这一，但她还是忍不住破涕为笑，眉君说，这倒是的，他们都说你是一只意见箱。

我知他们我叫意见箱。千说，意见箱怎么啦？让你长一张嘴，光是让你吃饭的？老师教你写字，光是让你签名领工资的？有意见就得提，有情况就得反映，这有什么错？

病房虚掩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矮小而的老提着一筐果走了来。是糖果店的孙汉周来了。

孙汉周的到来使千猝不及防。千求援似的看了女儿一，她的目光包了几层意思。其一：这是个冤家，他来这儿什么？其二：虽说这是个冤家，但现在来这儿一定是于好意，让我怎么跟他应酬呢？眉君对母亲和孙汉周之间的嫌隙有所耳闻，眉君一方面落落大方地让座，另一方面则用警惕的光盯着孙汉周，好像时刻防备这个人对病中的母亲伤害。

孙汉周嘿嘿地笑，还搓着手，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代表工会来看你。这开场白也可以理解成两层意思。其一：我个人才不会来看你呢。其二：你是病人，我是健康人，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是来关心你探望你的。

千瞥了一那只果筐，看见几只瘪的橙和几只青绿的苹果，千想又不是你个人钱买礼品，怎么买这些憋脚东西来糊人呢？虽说我不能吃，你就不能买好一的让人舒服一些吗？千心里不兴，嘴上就有怪气，说，你还在公司啊？我记得你的年龄也应该退休了，怎么不退呢？

反聘，反聘。孙汉周说。

公司人那么多，又没什么事，为什么要反聘？千说。

谁说没有事？新开了好几个批发，缺人手。孙汉周脸上的微笑已经很勉了，他看了看一旁的眉君，笑一声，说，这可不是什么走后门，不是不正之风。

千懂得对方的潜台词，她淡淡一笑，意思是没说你不正之风，心虚什么？现在就是你搞不正之风我也不了，我想通了。千用被单把自己的双肩盖住，说，我什么都不，我现在只自己的。

这就对了。孙汉周说，自己的最重要，是革命的本钱嘛。世上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情，有不正之风是难免的，你想都反映也反映不过来。

千当然听了孙汉周话里有话，他是在挖苦讽刺她呢。他肯定还记恨她。她在糖果店工作那些年来，一共写了多少封针对孙汉周的群众来信？她也不记得了。但千相信除了文革时期的那几封有上纲上线，其它的都是实事求是的，孙汉周不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作风上，问题就是多。千眨着睛，很想开诚布公，把这句话当他的面说来，但看着孙汉周这几年明显苍老的面孔和上的最后几可怜的白发，千失去了勇气，她说，你好吗？

不好。孙汉周说，去年拿掉了一个肺，只剩下一个肺在呼，好得了吗？

千哎约了一声，孙汉周的肺使千的同情心油然而生，她说，你不能烟了，你整天夹着个香烟，得店里一烟臭！记得我给你当面提过意见的吧，对没好，肺上的病，都是烟来的祸害。

我戒了，孙汉周说，保命要。现在我怕烟味。三个儿在我面前都不敢烟。

你小儿不是在日本吗？千说，回来了？

去年就回来了。孙汉周说，算是挣了钱，给我买了一只手表。

孙汉周抬起手腕，原来是想让千参观一下手表的，看千没有那个意思，又把手放下了。

千不看孙汉周的手，她说，我是反对让孩国的，崇洋媚外的，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啊？眉君那年也要国，我们家松满还跑前跑后的忙呢，我就反对，在国内就没有前途了？非要国？我才不信。

眉君在一边打断她母亲的议论，你在说些什么呢？我那事八字没一撇，不是一回事！眉君还想说我没国也不是因为你反对，本来就走不成，但她照顾千的面，没有说下去。

孙汉周无意再聊下去。他站起来，与此同时千母女俩看见他面遽变，他的睛惊恐地瞪圆了，嘴张得很大。然后是一剧烈的山崩地裂的咳嗽声回响在病房里。眉君慌忙上去扶着孙汉周。孙汉周面红，弯下腰咳，跺着脚咳，拍打肚地咳，咳得空气也在颤个不停。千瘦弱的在这暴风雨般的声音里瑟瑟发抖，她持着坐了起来，对眉君说，这么咳要咳事来的，快，快去叫医生。

大概持续了两分钟，孙汉周的肺安静下来了，他的人也安静下来。孙汉周叉着腰了一气，他说，我的肺很脆，就像一张纸。有个中医说，我这病是气来的。

孙汉周说那句话的时候睛看着眉君，但千明显地听那句话别有用心，千原来坐着，孙汉周一言既，她的衰弱的像一段枯木被风倒了，她侧卧在床上，拍着床铺说，眉君，把孙叔叔送去！

眉君送走了孙汉周，慌忙又跑回来，因为在走廊里她就听见了母亲嘤嘤的哭声。千神情恍惚，她说，他在怪我，你没听见吗，他说是我把他气来的病。眉君说，你在说些什么？你气他还是他气你，到底谁气谁？千忽然哭起来，她说，人家什么也没忘，他还记着我的仇，眉君被母亲突发的变化吓坏了，她抱着她。千仍然哭，哭得越来越伤心，她说，我的好他都忘了，他到现在还记着我的仇你看不来，他不是来问我的，他是来气我的！什么一只肺一只肺的，难是我把他的一只肺没的？

千泪涟涟。眉君知母亲和孙汉周之间的恩恩怨怨是一池浑，她无从安母亲，就握着她的手说，不哭了，不哭了，医生说你不能发怒，这样对你没有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