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今天了多少黄汤？蒋碧丽没有提到钱，这是她后来一直庆幸的，为什么？告诉你你也别皱眉，不是蒋碧丽不提钱，是骏突然扬起手打了蒋碧丽一个掌，一个最后的掌。蒋碧丽听见他用一浑浊的声音骂她，没脑的蠢货，你推销的是什么烂酒，尽往上跑！蒋碧丽没来得及反击，并不是她变成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了，她是没有机会，骏突然就倒在地上了，蒋碧丽看见他的嘴像一条鱼，吐了许多小泡泡。

当时蒋碧丽对如意发财酒的毒一无所知，她动员弟弟送骏去医院，是本着救死扶伤的公民基本德说服工作的。她弟弟把前夫沉重的搬上了小三车，声声埋怨自己倒霉，蒋碧丽就火了，说，你就辛苦这一趟，大不了少睡一会儿，倒霉的是你老，是我！守着这人过了八年，好不容易离婚了，他还不放过我，还腆着脸要跟我复婚呢！

蒋碧丽弟把骏抬到医院的时候看见祝天祥被人搀扶着了急诊室，她忙里偷闲四观察了一遍，意外地发现她的际其实很广泛，光是急诊室里的这些人她看着都面熟，蒋碧丽对她弟弟说，真见鬼了，今天在医院里碰到的都是熟面孔嘛。直到那天夜，蒋碧丽还不知她的罪孽，不知她已经被牵扯了轰动一时的东城毒酒案中。

惊动我们香椿树街的照例不是报纸上的关于毒酒的新闻，是我们生活中的两个熟人，骏和他父亲恒大——地说，骏喝酒把命丢掉已在人们意料之中，而恒大在儿的弥留之际赶到医院，差就爬到儿的病床上与他同归于尽，这事情将永远是老人们甚至年轻人传诵的经典。

恒大赶到医院正逢骏短暂的神志清醒的时间，恒大是个盲人，看不见死神的大手已经在儿脸上，儿的脸上是一片回光返照的绯红，恒大不顾自己年迈衰，一盲下去，准确地打在骏的腹。骏没说什么，是护士尖叫起来，说，哪来的疯老，跑到医院里来打病人？护士要撵恒大，恒大差把护士小打了，他说，是我儿，我打死他也不关你们的事！骏安静地躺在那里，他说，是我爸爸，让他来。护士听骏的意思是让他来打，将信将疑地退去了，她一走恒大训的最后时刻就来到了。

恒大坐在骏的床，他说，儿你能耐大了，喝世界记录来了吧？联合国给你发奖章了吧，联合国不发奖章党中央要给你发一块吧？你为国争光了嘛。恒大说着去推骏的脑袋，说，你躺这儿什么，去领奖，起来去领奖，你领奖我也跟着沾光。骏的脑袋被父亲推搡着，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急诊室里的人都看着他们。他们看见那个不讲理的瞎老仰天长叹一声，说，你要是不想好好地活着就好好地死，中国那么多人，地方却不大，你死了权当给人挪个地方，也给人多留一新鲜空气。令人同情的是骏，骏那么条汉，让他父亲骂得狗血，就是不还嘴呀，不仅不还嘴，还像个错事的小姑娘那样泪汪汪的，他说话不是太清楚但大概的意思人们还是能分辨，他说，我是快死了，喝得不巧，喝坏了。五大三的汉这么说话够可怜的了，恒大却得理不让人，说，你什么时候死？上就死了？你死了我就安心了。混账东西，你还赖在我面前什么？要我替你合睛吗？恒大这时伸了他的愤怒的手，他的手落在骏的双眉之间，正要压住儿的双，突然就摸了名堂，突然一声惊叫，我们要说恒大的这只手是不同凡响的，只是那么暴的一，他的不堪耳的骂声就戛然而止，恒大的手急切地沿着儿的脖、肩胛，摸到了儿的，大你怎么啦？恒大的这一声惊叫终于让别人相信，这个国产的法西斯老人确实是骏的父亲。

骏的声音混不清，但急诊室里的人们都竖着耳朵听，他说，爸爸我喝坏了。我要死了。不骗你，真的要死了。

恒大这时也安静了，盲人的表情有时不能反映他的心情，人们只是看到他握着儿的手，那只手一直在颤抖。人们还看到他的枯涸的睛里，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爸爸，我答应你，再也不喝了。骏的嘴角上浮现一丝模糊的笑意，不喝了。反正，我，要死了。

恒大用手背抹了抹脸，他说，大，你不要破罐破摔，这次喝成这样，也不都是你的责任，买个教训，以后不喝就行了。狼回金不换呢。

骏痛苦地摇着，他说，不喝了。上西天了，没酒喝了。

恒大的手放在儿的脸上，放了一会儿又松开，他说，大你能住，这一劫过去就好了。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下个星期就回凤鸣楼上班。还有你的婚姻大事，现在没什么问题了，帅他妈妈态度转变了，她同意和你复婚了。

骏努力睁大睛看着他父亲，他仍然在摇，爸爸，爸爸，白忙一场，骏说，爸爸，来不及了。我要死了。爸爸你来不及了。骏长长地舒了一气，急诊室里的人们注意到骏最后的笑容，骏最后的笑容看上去有淘气，同时也非常疲惫，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父亲的手，骏说，我看见妈妈了，妈妈拉着板车来接我了，她急着让我去伺奉她了。这回我是死定了，可是我死不瞑目，爸爸，我，求你一件事。

一件什么事？急诊室里所有人都对这件事到好奇，即使是毒酒案的另一个受害人祝天祥也努力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倾听骏的遗愿。

恒大老泪纵横，他说，是帅的事吧，帅你放心，我给他存了一笔钱了，他是家的独苗，我怎么会让他受苦。

骏表达着他最后的愿望，虽然断断续续的，但祝天祥他们还是听明白了，骏说，爸爸，不是帅，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