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当傻，你把我当傻我可不饶你，扁金近了女孩，朝她晃了晃拳说，别骗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骗你我就是小狗。女孩一猫腰从扁金的时下逃来，女孩急得快哭来了，急死我了，女孩叫起来，我没心思跟你说话，我要找到灯油，找不到灯油我娘要死的。

我知灯油放在哪儿。扁金仍然追在女孩后，说，我帮你找到灯油，不过你得告诉我找灯油于什么，你娘喝了灯油就不会死了？

不是喝，是桅灯，三盏桅灯。女孩冲着扁金大叫起来，告诉你了你也不懂，你活像个傻，你不帮我找灯油，光知问这问那的，你不是傻是什么？

扁金愤怒地瞪着女孩，女孩的黑睛也毫不示弱地瞪着扁金，但女孩突然扭过脸呜呜的哭了，急死我了，女孩一边泣一边说，你帮我找找吧，你帮我找到灯油我给你熬鱼汤喝，我再也不骂你傻了。

我不喝鱼汤，鸭才那腥味呢。扁金气咻咻地说，不准你骂我是傻，骂别人傻的人自己才是傻。

但扁金见不得别人的泪，别人一泪他的鼻就会发酸，就堵得发慌。所以扁金后来就在村长家里找灯油。他记得村长家夜里的灯得很亮，村长家肯定存着灯油。扁金后来壮着胆钻到村长夫妇睡的大床底下，果然找到了一桶灯油。扁金记得女孩伸指在桶盖上蘸了蘸放迸嘴里，是火油，这油灯可亮啦！女孩兴地叫起来，她把村长娄祥家的灯油到自己的铁油桶里，了一半她有犹豫起来，她说，你说一条大黑鱼换多少油才公平，我不该再了吧？

扁金摇了摇说，村长是个好人，反正他也不在家，你多少就多少吧。

女孩后来提着油桶匆匆离开了村长娄祥的家，女孩跑去没多远。扁金也跟了去，扁金着一破铁锅站在村巷里，朝四警惕地张望了一番。女孩回过，看见扁金上的破铁锅就噗嗤笑了。

你跟着我什么？女孩站住了。她说，我要回去挂灯，要挂三盏灯呢！

谁跟着你啦？我去看我的鸭，扁金说，你刚才听见鸭叫了吗？那帮鸭肯定饿坏了，你们船上有小鱼烂虾吗，有螺蛳什么的也行。

有一篓泥鳅，可我得喂我家的鱼鹰呀，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你帮了我我也得帮你，我分一半泥鳅给你吧，你跟我来拿。

现在可不敢跑，扁金仍然朝四周张望着，他说，你不知在打仗吗？弹可是不长睛的，除非你跟我一样后脑勺也长着睛，才能躲过弹，扁金突然又想起那几个士兵的谈话，你知十三旅的探吗？扁金问女孩，探是什么意思，我就是十三旅的探吗？

女孩没有听见扁金说什么，女孩提着铁油桶飞奔如兔，不一会就消失在暮里。扁金眺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远去，女孩的绿巾最后消在椒河的光里。扁金闻到了女孩沿路挥洒的一特殊的气味，是灯油、鱼腥和一说不的清香混合的气味，它在雪后清冽的空气中久久不散。扁金突然觉得和女孩呆在一起比一个人好，一个人走在空空的雀庄，这滋味让扁金到莫名的心慌。

那是著名的雀庄战役打响前的一个黄昏，五里地以外的村岗楼上有哨兵监视着战区范围内的动静。哨兵用望远镜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个人着一铁锅在河滩地上东张西望，后来消失在一大群鸭中间，当然哨兵也看见了更远的地方泊了一条打鱼船。

显而易见，那个人那条船都是令人生疑的。

5

扁金抱着一只鸭坐在鸭棚里生气。你看看这只可怜的鸭吧，它的脖颈被人扭成一个麻，垂在翅膀下面，看上去就像一个无的怪，扁金一就在鸭群里看见了它，它跌跌撞撞地朝扁金扑来，扁金能听那只鸭不是在叫，它是在号哭，受到惊吓的鸭就是这样向主人号哭的。扁金急忙解开了鸭的脖颈，但它却无法直了，它像一截枯断的树枝往下垂，鸭喙地贴着扁金的手掌。扁金的心都碎了，他觉得自己的脖颈也被几只手扭过来扭过去，扭成了一个麻，他觉得自己的脖颈也无法直了。

扁金垂着脑袋坐在鸭棚里生气，他恨死了那群士兵，他们仗着有枪有刀就随便欺负人，欺负了人还欺负鸭。我没有惹他们，我的鸭也没有惹他们，他们这么欺负人不就像一群野狗吗？野狗才会这样咬吠呢，野狗才追着鸭不放呢。扁金想他是设法找到那个该死的士兵了，去问鸭吧，鸭又不会说话，鸭说了话他也没办法，他们有枪，枪里有弹，弹朝你脑门上飞过来你就死了，你就什么办法也没了。

扁金什么办法也没有，正因为什么办法也没有，扁金才这么生气。鸭们不知主人正在生气，它们大概饿了，它们围住主人嘎嘎的叫成一片，扁金真是烦透了，扁金突然冲着鸭怒吼起来，你们再敢叫——你们再敢叫一一怎么，还在叫呀？要打仗了你们知吗？

鸭不听扁金的话，扁金一赌气冲了鸭群，他要让它们后悔。扁金跑去一段路，听见鸭还在嘎嘎叫，扁金气得跺了脚，他说，你们也是野狗吗，野狗才这样叫呢，你们什么也不懂，我凭什么要陪着你们担惊受怕，你们叫吧，你们饿死我也不了，我再也不你们啦。

扁金想吓住他的鸭。但他的怒吼声首先把自己吓住了，这么大的声音会不会引来那群士兵呢？扁金又害怕又愤怒，他就用手指住自己的双往椒河的河汊跑，鸭不知主人为什么往椒河的河汊跑，只有扁金自己知，他记得打鱼船上的女孩的许诺，他要为不听话的鸭回半篓泥鳅来。

椒河两岸沉浸在冬日暮里，风把芦苇上的积雪下来，风把枯萎的芦也下来了，所以你分不清满天飘飞的是积雪还是芦，而河尽的落日若有若无，你看着它一地沉下去了，可你知落日到底沉到哪儿去了呢？你知养鸭人扁金现在不该沿着椒河奔跑，可谁会知他为什么沿着椒河奔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