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萼一起去了。也许还不会到现在走投无路的局面。

秋仪回到她的家里时姑妈很吃惊，她说，你真的回来了？再也不去庵里了？秋仪把小包裹朝床上一扔，说，不去了，尼姑腻了，想想还是回来过好日吧。姑妈的脸很难看，她说，哪儿会有你的好日过呢？你是狼惯了的女孩，以后怎么办？秋仪说，不用你心，我迟早要嫁人的，只要是个男的，只要他愿意娶我，不是阿猫阿狗，我都嫁。姑妈说，嫁了以后又怎么办呢？你能跟人家好好过日吗？秋仪笑了笑说，当然能，俗话说嫁随嫁狗随狗，别人能我为什么不能？

姑妈一家对秋仪明显是冷淡的。秋仪也就不给他们好脸看，什么事都摔摔打打的。秋仪什么都不在乎，因此无所畏惧，只是有一次她扫地时看见了半张照片埋在垃圾里，捡照片的时候秋仪哭了，那是从一张全家福上撕下来的，光把秋仪一个人撕下来了，拍照时秋仪才八九岁的样，梳着两条细细的小辫，对着照像机睁大了惊恐的睛。秋仪抓着半张照片，剧烈地颤动起来，她一脚踢开姑妈的房门，摇着照片喊，谁的，谁这么恨我？姑妈不在，秋仪的表弟在推着刨于木工活，表弟不屑地瞟了秋仪一，是我的，我恨你。秋仪说，你凭什么恨我？我碍你什么事了？表弟说，你回来于什么？得我结婚没房。你既然在外面鬼混惯了，就别回来假正经了，搅得家里犬不宁。秋仪站在那儿愣了会儿，突然佯笑着说，你倒是实在，可是你不摸老娘的脾气，有什么事尽好好说，惹急了我跟你们白刀红刀。表弟的脸也转得快，上嘻笑着说，好表，那么我就跟你商量了，求求你早儿嫁个人吧，你要是没有主我来当媒人，东街那个冯老五对你就很有意思。秋仪怒喝了一声，闭上你的臭嘴，我卖Ｘ卖惯了，用得着你来教？说着用力把门一撞，人就踉跄着走了家门。

冬天的街上人迹稀少，秋仪靠着墙走，一只手神经质地敲着墙和关闭的店铺门板，不仅是冬天的街，整个世界也已经空空。秋仪走过凤凰巷，她忘不了这条小巷，十六岁喜红楼之前她曾经在这里走来走去，企盼一个又英俊又有钱的男人扳铸的贞买走，她拒绝了许多男人，最后等来了老浦。如果说十六岁的秋仪过了一条河，老浦就是唯一的桥，在这个意义上秋仪无法忘记者浦给她的烙印和影响。那时候凤凰巷里的人都认识秋仪，几年过去了，社会已经起了刻的变化，现在没有人朝秋仪多看一，没有人认识喜红楼的秋仪了。秋仪走过一家羊后，听见店里有人喊她的名字，一看是瑞凤，瑞凤从店里跑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说，真的是你？你不是尼姑庵了吗？秋仪说，不想呆那儿了，就跑来了。瑞凤拍拍手说，我说你迟早会来，翠云坊的女孩在尼姑庵怎么过呢？瑞凤嘻嘻地笑了一气，又说，你去哪里？秋仪说，哪里也不去，满街找男人呢。瑞凤会意地大笑起来，把秋仪拉羊店喝羊汤。

原来瑞凤就嫁了这家羊店的老板，秋仪扫了一切羊糕的那个男人，虽然胖了一些，面目倒也老实和善。秋仪对瑞凤说，好了，都从良了。就剩下我这块糟，不知会落到哪块案板上？瑞凤说，看你说得多凄惨，你从前那么红，男人一大把，还不是随你挑。秋仪说，从前是从前呀，说完就闷着喝羊汤。瑞凤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忘了告诉你小萼生了个儿，八斤重呢。你吃到红了吗？秋仪淡然一笑，默默地摇摇，过了一会儿又问，他们两个过得好吗？瑞凤说，好什么，听说老是吵架，小萼那人你最了解，使小，动不动寻死觅活的。我看小萼是死不了的，倒是老浦非让她缠死不可。秋仪低着说，这是没办法的，一切都是无意。瑞凤说，你要去看他们吗？秋仪又摇，她说，结婚时去看过一次就够了，再也不想见他们。

秋仪起告辞时瑞凤向她打听婚期，秋仪想了想说，快了，凑合一下就快了。瑞凤说，你别忘了通知我们，妹一场，喜酒都要来喝的秋仪说，到时再说吧，要看嫁给什么人了。

半个月后秋仪嫁给了东街的冯老五，秋仪结婚没请任何人。过了好久有人在东街的公厕看见秋仪在倒桶，后跟着一个驼背的小男人。昔日翠云坊的妹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惊诧不已，她们不相信秋仪会把下半辈托付给冯老五，最后只能说秋仪是伤透了心，破罐破摔了，她们普遍认为秋仪的心里其实只有老浦，老浦却被小萼抢走了。

老浦给儿取名悲夫。小萼说，这名字不好，听着刺耳，不能叫乐夫或者其他名字吗？老浦挥挥手说，就叫悲夫，有纪念意义。小萼邹起眉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老浦抱起儿，凝视着婴儿的脸，他说，就这个意思，悲夫，老大徒伤悲，想哭都哭不来啦。

小萼坐月的时候老浦雇了一个乡下保姆来，伺候产妇和洗布。老浦不来这些零碎杂事，也不想。咬着牙请了保姆，借了钱付保姆的工钱。这样过了一个月，老浦看着手的钱无法应付四之家，着就把保姆辞掉了。小萼事先不知此事，她仍然等着保姆送泡来，等等不来，小萼就拍着床说，想饿死我吗，怎么还不送吃的来？老浦手里握着两只走来，他说你自己起来烧吧，保姆辞掉了。小萼说，你怎么回事？辞保姆也不跟我商量，我坐月，你倒让我自己起来烧，老浦说，再不辞就要喝西北风了，家里见底了你又不是不知。小萼白了老浦一，五金条，鬼知是怎么折腾光的。老浦的睛也瞪圆了，梗着脖喊，我现在不赌不嫖，一分钱也不，不都是你在要吃好的要穿好的？你倒怪起我来了。小萼自知理亏，又不甘认输，躺到被窝里说，不怪你怪谁，谁让你没本事挣大钱的？老浦说，你还以为在旧社会，现在人人靠工资吃饭，上哪儿挣大饯去？除非我去抢银行，除非我去贪污公款，否则你别想过阔太太的日了！

小萼仍然不肯起床家务，老浦无奈只好胡些吃的送到床边，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小萼皱着眉吃，有时脆推到一边不吃。老浦终于捺不住，砰地把碗摔在地上，老浦说，不吃拉倒，我自己还愁没人伺候呢。你这月坐到什么时候才完？小萼和怀里的婴儿几乎同时哭了起来，小萼一哭起来就无休无止，后来惊动了楼上的张家夫妇，张太太下楼敲着门说，小萼你不能哭了，月里哭会把睛哭瞎的。小萼说，哭瞎了拉倒，省得看他的脸。但是张太太的话还是有用，小萼果然不再哭了，又过了一会儿，小萼悉悉索索地起了床，披了件斗篷到厨房里去，煎煎炸炸，了好多碗吃，一齐堆在碗橱里，大概是想留着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