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报纸令人想起鲁迅先生后来的文风。开首便骂军政府，骂那里面的军人，接下来胆更大，骂都督，骂都督的亲戚，骂都督的姨太太，骂都督的同乡，凡是一切不顺的，都骂。鲁迅在《军界痛言》一文中指：

今也吾绍之军，其自待为何如乎？成群闲游者有之，互相斗殴者有之，宿娼寻者有之，捉赌私罚者有之…膺军国民之重政，而演无聊赖之恶剧。

敢骂王金发，还真要有些胆才行，鲁迅是条汉，一起办报的也都是骨。革命能让所有的人都脑发，连皇帝都下台了，一个小小的都督，有了错，凭什么不能骂，而且这错都是秃上的疤，明摆着的。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一开骂就是十几天，连篇累牍，不顺的事实在太多，骂完了这个，又觉得那个也应该骂，于是接着再骂。有人传话到鲁迅家里，说王都督很生气，他钱办报纸，怎么还老骂他，真是太不给面了。消息传得有些走样，又说王都督要派人拿手枪来杀人。鲁迅的母亲自然吓得要死，害怕自己的宝贝儿有个三长两短。王金发那盗脾气真犯起来，十个鲁迅他也敢杀。

为山会师范学堂校长的鲁迅，虽然比王金发大了两岁，这时候也不过才三十刚，年轻气盛，不相信王金发真敢杀了自己。王金发毕竟是革命党，革命党如何会胡杀人？鲁迅当了校长，本来是有200元开办费的，于是索幽默一回，再去找王金发要经费。王金发气不打一，板着脸说:“又来拿钱，人家都把银送到我这来孝敬，你倒好，反而还要来拿钱。要，就给你一些，下次没有了。”鲁迅得了钱，并不兴，因为办学就得要钱，没有钱就办不了学校，将就着又了没几天，钱用得差不多了，便辞职。王金发那里仍然憋着火，鲁迅辞职，他也不挽留，照准，派来一个拖鼻涕的接收员。鲁迅账本，账本上的余款仅剩一角又两铜元。那接收大员也不问钱是如何用的，一边擤鼻，一边打哈哈。

鲁迅辞职以后，便离开了绍兴，到南京的教育任员，这员大约也就是职员的意思。那《越铎日报》在鲁迅走了以后，继续办着，风格不见收敛，反而越骂越凶，越骂越尖刻。王金发先礼后兵，派人偷偷地给报馆送了500大洋去。这是变相的行贿，几位主持报社工作的就两个问题展开讨论：问题一，收不收钱；问题二，收了钱，还骂不骂。结果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即钱照收，人照骂。收钱，是因为报馆缺钱，王金发拿钱来，收了他的钱，等于把他当了东，让王金发当东，这是给他面，收钱是看得起他，此其一。东有错，有错必纠，当然不能徇私了断，当然还应该骂，桥归桥路归路，此其二。王金发没想到会被如此对待，这下可真惹火了，于是一班兵大爷冲了报馆，不三七二十一，见谁打谁，逮住了来不及跑的书呆们一顿暴打。最糟糕的是报馆的主持人孙德卿，大上活生生地被刺了一刀。秀才碰到兵，从来都是有理说不清，当初王金发来，正是这孙德卿心地买了大批熟，问前去迎接王的学生，转不过几个月工夫，竟然受此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幸好鲁迅先生已经离开了绍兴。要不然，活生生地刺一刀，吃几拳踢几脚，怕是最起码的。那孙德卿吃了一刺刀，疼得大怒，从此以宣传军政府横暴为己任。他跑到照相馆，脱了衣服，拍照为证，可是究竟如何才能展示那刀痕，却让摄影师十分为难。若拍全照片，刀痕小得几乎看不见，不拍全，只取刀疤，又如何能证明受伤者的份。结果还是拍了全，印了几十张，到送人。想想那个时代的人真有趣，虽然不能像今天这样动辄电视实况转播，但是似乎也已经很科学了。拍照送人在当时似乎很时髦，如陶成章被刺以后，遗容便被拍了照送人收藏。鲁迅收到孙德卿所寄的照片，委实吓了一，照片上赤条条一个男人，不像，若不看文字说明，还以为是一个疯呢。

王金发的督绍，很快就有了祸绍的恶名。无论现在有人如何替他洗刷，王金发迅速走向腐败，这一不容置疑。天下是老打下来的，天下自然得由老来坐，这不可一世的态度，不仅现在王金发一个人上，更现在他的手下一群人上。军纪败坏成了大问题，滋扰民间的事情时有发生。《王季君行述》上记载着：

一日王微服查缉，见有兵士在店买，立命捉之，举枪疾击死之。又一日，查得有屡在途调笑妇女之兵士一名，暗记其营哨号数，归召其排长及该兵至，将该兵士缚大树上，先以军击排长十百下，数其纵兵殃民之罪，然后起自举枪，毙此士兵…

王金发当了都督以后，其理手段，仍然是绿林好汉的一，而且他对杀人有瘾，喜亲自执行。事实上，军纪并不因此改观，恰恰相反，在王金发督绍的八个月里，自上而下的腐败越演越烈。孔夫曾说过:“其正，不令而行，其不正，虽令不行。”孟夫也说过:“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由于王金发不能正确对待自己，他也不可能正确对待别人。譬如在用人方面，王金发对自己的亲戚故旧，大放缺，他的舅舅是盐税局长，他的姨表弟是酒捐局长，禁烟局长是他的表兄，便宜都让他熟悉的人占尽了。一人得犬升天，昔日对王金发有恩的人，此时如买了绩优，大收市飞涨的回报。那些平时从不来往的亲戚，此时只要腆着脸上门，王金发就绝不让他们空着手回去。王都督如今已经是个阔佬，他反正有的是钱。

王金发上的浪漫神发挥到了极致。他是个喜排场的人，敢敢当，居则警卫森严，则前呼后拥。就连小老婆回娘家，也要带着卫队，一路打打。英雄难过人关，王金发纳妾征婢，经常带着她们“各乘骏，驰骤郊外，以为笑乐”他还把自己的外公，从嵊县接到绍兴来共享富贵，用四人大轿抬着，并派人城鸣炮列队迎，吓得老人家差从轿里摔来。敢如此折腾，自然是要钱的，而且要很多钱，于是他刚到绍兴时的许诺，便成了说过就算的空话。造福百姓很快变成了鱼乡亲，为民请命变成了要老百姓的命。王金发打着筹饷的招牌，拼命捞钱，尤其是为手下的“三黄”大开绿灯。所谓三黄，即黄伯卿黄介卿黄竞白，此三个位居要职，未及三个月便搜刮民财80万，搞得当时的绍兴人咬牙切齿。鲁迅先生就说过“三黄权，混透”民间百姓脆利用戏文中的现成句，大唱“可恨三王太无礼”在江南方言中“黄”和“王”同音，骂三王就是骂三黄。在1958年的乡土史调查中，令人难以相信地发现，事隔已近50年，民间老百姓还能记得骂王金发一伙的顺溜：

吃的油，

穿的绸，

迟早要杀。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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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演义吴越争霸的地方。古越多侠士，像王金发这样的人，艰难困苦压不倒他，对他有威胁的，是荣华富贵温柔乡。没有什么比醇酒和人，更能消耗英雄侠士的斗志。王金发一共只了八个月的都督。如果继续下去，结果当然好不了。从王金发上，不难看辛亥革命的先天不足。辛亥革命失败的重要原因，首先是袁世凯篡国，其次和革命党人自的病分不开。革命党人有其幼稚不成熟的一面，譬如拱手把胜利的成果献给了袁世凯。革命党人还有其良莠不齐的一面，表现在一群人上，是有好有坏，表现在一个人上，也是有好有坏。晚节不保，是许多革命党人致命的弱，在不久以后的袁世凯称帝的丑剧中，臭名昭著的“筹安会六君”中，有一大半便是变质的革命党人，其在党内的地位和影响，显然都在王金发之上。革命党人的迅速腐化堕落，是历史值得引以为鉴的经验之一。

袁世凯当了临时总统以后，首先要的，就是解决政令不统一的问题。这是他收拾革命党人的第一步。除了保留省一级的都督之外，袁世凯下令解散各地的军政府，王金发领衔的绍兴军政分府自然也在解散之例。至于王金发离开绍兴时，究竟带走了多少钱，一直是个算不清的账。各说法都有，反正他是带走了一笔民脂民膏。正是用这笔钱，王金发在上海舒舒服服地起了寓公。他在上海了5万元购买了一栋建筑巧的洋房，地在嵩山路附近，其豪华说起来让人咋。内有议事厅、迷楼、房、船室、佛楼、荷池、汽车间、棚、屋园等等。王金发拥有两辆私人汽车、四辆车，有司机，自然还得有夫。他到沪不久，便纳名宝宝为妾。宝宝即杨月娟，是王为其赎后改的名。有材料说王在上海同时或先后纳杨两妾，其实错了。一个人真要富起来，实在没有底，王金发挥金如土，生活奢靡，与革命时的莽男儿相比，早已判若两人。

我见过有不少文章为王金发在上海的声犬辩护，共同是说他佯狂，是借以掩盖自己反袁的政治活动。这说法很难靠得住。在那个特定的时代，娶姨太太，捧剧场的坤角，以至吃喝嫖赌，可以有许多不同的解释，但是既当婊，又竖牌坊，反而巧成拙。风就是风，没必要为风遮羞，往潇洒脸上贴金。譬如蔡锷和小凤仙的故事，一定要把也描绘成侠的模样，实在不符合情理。换句话说，把蔡锷说成是佯狂还凑合，因为他尽早在反袁称帝前，就和小凤仙有了情，但是毕竟把袁世凯和小凤仙两个人都给蒙了。蔡锷毕竟没有当真娶小凤仙为姨太太，他们毕竟只是临时凑合。郎才女貌，男人在京城远游，在解决的问题的同时，把情问题也顺带解决了，把这些事说白说直，也没什么了不得。小凤仙怎么说，也只是个，有些人的病，就是不肯实事求是，不是把说得太好，便是太坏。

蔡锷英年早逝以后，有人代小凤仙拟了挽联：

不信周郎竟薄命，

早知李靖是英雄。

这是七言联，文人好事，七言不过瘾，又代拟更长的：

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忧患余生，萍因缘成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