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起兵讨虏，一个多月以后，有首义之功的武汉三镇之一汉虽然失守，但是各地义军捷报频传，大清的末日真的就到了。1911年11月3日，在陈其的领导下，上海、杭州、苏州三地几乎同时发难，尽有些曲折，至5日，这三地已全光复，成为革命党人的中之。

王金发在光复杭州的战役中，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陈英士纪年》11月3日这一栏上写着：

委派蒋介石、王金发、张伯歧等率领敢死队100余人抵达杭州，参加浙江起义。

《王季君行述》上也说：

孑黎亦由申来杭。遂决定于9月15日夜三时，笕桥、凤凰山两军兵，肃队城。张伯歧、蒋介石率敢死队攻抚署，孑黎率所攻军装局，一鼓作气，到成功。

这里的九月十五日是历，也就是历的11月5日。关于杭州光复，当年11月9日的《民立报》，以“浙江敢死队之壮观”为题，作了生动的报：

浙江革命军之编制，皆以敢死队为先锋，然后继之以各标新军。敢死队之编制共分五队，以蒋介石为指挥官…第四队由王金发为队长，攻击军装局。其实为天然之形胜，守易而难攻。自攻击起，以至军装局门，约有三千米之远，巷奥，门栅重叠，城池固，守备严重，防御绵密，乃为各官局之首。凡察杭垣阵地者，无不以此为最险、最难之区，乃敢死队竟自起以至军装局门，直前冲锋，势如霹雳。惟门为贼军偷刺队员周尧吉君一员，而军装局遂吾手矣。

从这篇报可以看，杭州之光复，有惊无险。对于骁勇善战的王金发来说，这样的冒险本算不了什么。杭州光复以后，各界在咨议局开会，迎立宪派名汤寿潜自沪抵杭。虽然王金发极力反对，但大多数党人都赞成汤寿潜为光复之后的第一任浙江都督。王金发曾十分愤怒地说:“予等拼命，炸军库，而汤某坐火车来，为现成都督，奈何坐视不？”辛亥革命的戏剧就在这里，革命党人生死，好不容易得了天下，其结局都是拱手相让。继黎元洪当了都督之后，汤寿潜又成了浙江都督，而江苏巡抚程德全也摇一变，成了光复以后的首任江苏都督。辛亥革命一开始便表现了它的不彻底。革命党犯了一系列错误，他们只想到要把清朝政府推翻，推翻了以后怎么办这个更重要的问题，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辛亥革命的真正受益者，是窃国大盗袁世凯。如果不是辛亥革命，袁世凯注定要老死在他的老家。我曾见过一张充满田园风味的老照片，被清政府打冷的袁世凯，穿着一蓑衣，蹲在一条小木船上钓鱼，仿佛一位地地的老农，让我难忘的是他那双并不安分的睛。清朝统治者显然意识到，野心的袁世凯对于大清的江山，有比革命党人更潜在的危险。事实也是如此，已被解职遣回老家，而且打算永不叙用的袁世凯，在辛亥革命爆发的第五天，便被清政府任命为湖广总督。袁以“足疾”尚未大愈，既不辞，也不请求赏假，借故拖延。老猾的袁世凯，此时公然挟革命党以自重，明目张胆地要价，谁都知重用袁世凯是饮鸩止渴，但是走投无路的清廷，到了这节骨上，也只好闭着睛喝下这杯毒酒。1911年10月27日，也就是武昌起义后的第18天，袁世凯被任命为钦差大臣，节制湖北陆各军。于是，袁世凯走上任，非常娴熟地玩他的两面手腕，先给革命党人一个下威，让革命党人知他的厉害，然后继续向清政府要挟。在他上任的一个月之后，袁世凯率兵攻占了武汉的汉。

和雄袁世凯相比，所有的革命党人都像天真的小孩，王金发反对汤寿潜当浙江都督，并不是他的觉悟比其他革命党人，而是他有一最朴素的农民思想，这就是凭什么要轻易地把自己应得的东西让给别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那么雅致，那么从容不迫，那么文质彬彬。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革命有时候也需要一些小小的手段。袁世凯的厉害，就在于他让革命的正方和反方都奈何不了他。袁世凯攻下汉之后，完全可以一鼓作气，趁势拿下武汉三镇，但是他故意不打了，要和革命党人谈判。军事上完全于上风的袁世凯，要谈判，当然占尽便宜，革命党人在汉英租界开会，决议“如袁世凯反正，当公举为大总统”几个月以后，袁世凯果然成为了大总统。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正式的大总统。在他之前，孙中山虽然当了一个多月的临时大总统，可是很快便被袁世凯所取代。

革命党人还真应该向袁世凯学几招。在江浙革命联军攻克南京的当天，同盟会领袖之一的章太炎提的号是“革命军起，革命党消，天下为公，乃克有济”光复会誓言中也有“功成退”的警句。所有这些政治调，抬了革命党人的份，也给革命党人带来了许多无形的伤害。辛亥革命的成果，真正落到革命党手中的微乎其微。很多并不革命的人摇一变，从清朝政府的官吏变为民国的新官僚。继江苏巡抚程德全成为反正的江苏都督，广西巡抚沈秉坤，安徽巡抚朱家宝，福建的统制孙仁，统统变戏法似的成为了省一级的大都督。好在陈其和王金发都是明白事理的人，他们没有温文尔雅，趁捞到了都督的衔，他得长久不长久，先当了都督再说。在辛亥革命的一系列反正运动中，再也没什么场景，比陈其当都督，更充满了戏剧，《辛亥革命七十周年》一书上有这样的记载：

开会时，李平书先生先发言，跟着李英石、陈英士等几位依次讲话，场内很安静。但在推选都督时发生了争执。李平书和商团代表及起义军官，都推李英石当都督，说他军事学识渊博，指挥上海光复任重功。同盟会方面的代表则推陈英士当都督。双方争执不下。黄郛脾气躁，第一个拿手枪来威胁平书先生，说是陈英士首先制造局有第一功。在场的起义军官也都把手枪了来，说陈英士制造局后即被拘禁，后来是李英石指挥起义军和商团打下来的，彼此争论不休。刘福标原在会场内靠墙站着，这里突然举一颗手榴弹，大呼:“都督非选陈英士不可，否则我手榴弹一扔，大家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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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发当上绍兴都督，同样有趣。陈其在上海选都督，那时候，王金发和蒋介石等皆在杭州。以此二人的脾气，若在上海，扮演角的必是他们无疑。王金发完全可能手榴弹来，和刘福标同样的事。事实上，就算是在杭州，王金发也不是省油的灯。据说他也一度了手枪，威胁大家预备推举的汤寿潜，由于陶成章的劝阻，才又把枪放了回去。王金发当时打的一张反对汤寿潜任浙江都督的王牌，就是“秋瑾被害，喧传汤寿潜曾赞一词”这里面难免有莫须有的意思，纯属是捣，然而汤寿潜拿王金发这样的莽男儿也没办法，自己在众人的拥下，当了浙江光复后的第一任都督，总得分一杯羹给王金发。最初的位置是浙江都督府的实业长，王金发辞不受，于是改派任“绍兴军政分府都督”

辛亥革命最初的那几个月里，中国最大的奇观，就是一下不知冒来多少都督和民政长。城变幻大王旗，改朝换代的机遇终于来了，人五人六地都了来。仅以我比较熟悉的江苏而论，就有苏州府的江苏都督程德全，清江浦的都督蒋雁行，松江府的上海都督陈其，镇江府和江宁府的都督林述庆，无锡军政府司令秦毓鎏，扬州府军政长徐宝山，太仓州军政长洪锡范，常州府军政司令何健，淮安府军政长卢鏊，徐州府民政长朝志正，海州民政长何锋钰，以及海门厅民政长梁孝熊。光复前，江苏共辖八府三州一厅，不到一百天的时间里，各有其主，革命的成果被迫不及待地瓜分一空。

浙江的情况我不太熟悉。反正王金发放弃了寄人篱下的实业长一职，宁为首，不为后，选择了绍兴军政分府都督。任绍兴都督，是王金发生涯中，继落草为寇当土匪、在上海滩当杀手之后的又一传奇。由于王金发当过盗，许多人都知他的莽撞，因为在他上任伊始，他便以盗都督而闻名。王金发人还未到绍兴，民间已经纷纷传言，说王金发要回绍兴替秋瑾报仇。一时人心惶惶，那些和秋案有关的人士，知革命党人饶不了自己，要么逃之夭夭，要么变戏法似的，赶把自己也打扮成拥护革命的模样。在王金发到达绍兴之前，绍兴的旧官僚们，见风使舵，打着“咸与维新”的招牌，由曾在浙江巡抚衙门当“折奏师爷”的章介眉，串通绍兴的末代知府程赞清，临时拼凑成立了一个“绍兴军政府”这章介眉恰恰是第一个应该对“秋案”负责之人，当年正是他主张先斩后奏，动笔草拟了浙江抚署理秋案的奏稿“正法”了女侠秋瑾，后来又是他坏，怂恿继任的浙江巡抚增韫，平毁西湖边的秋瑾墓。

鲁迅是绍兴假光复的见证人，他在《范农》中写：

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满都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骨是依旧的，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什么铁路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

据说王金发本来准备向东南方向发展，带兵去浙江的衢州，光复衢州只是王金发的一个借，其目的是为了要向刚上任的浙江都督索兵索饷。汤寿潜被他得十分为难，合署不宁，甚至都有了辞浙江都督的打算。这时候，徐锡麟的三弟叔荪从绍兴来，报告了绍兴的假光复，希望王金发能去绍兴。王金发先是不肯，因为他此时正好让汤寿潜焦烂额，走投无路。王金发采取的是胡搅蛮缠的“捣法”好歹和汤寿潜耗着，看这个窝的浙江都督怎么办。那天晚上，王金发风得意地去杭州的挹芳菜馆赴宴，席间经叔荪的再三劝说，加上几杯酒下肚，王金发终于动了心。他一松，汤寿潜求之不得，立刻封他为绍兴军政分府的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