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丈夫谈一谈此事，她的丈夫对文学毫无兴趣。犹豫再三，她意识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偷偷地将稿包扎好，一咬牙寄去，听天由命。

无论是写作《大地》，还是在等待这本书版的岁月里，一切都是平淡无奇的，甚至是在《大地》刚版后的日里，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她在大学里教着书，课余便骑城去乡间漫游。秋天里，南京的郊区非常优，田野里一片金黄，稻收割了以后，拾穗人穿着土布衣服，挎着竹篮，在遍地都是稻茬的田里不时地弯下腰去。在拾穗人的后，几只白颜的鹅摇摇摆摆觅着，随可见一片农家乐的景象。年轻的母亲坐在门给小孩喂，老婆婆则在光下支起了纺车，孩们在打扫得净净的谷场上着游戏。国民政府对这个国家的理，开始初见成效，对于郊区的农民来说，一个太平盛世似乎就要来临。赛珍珠独自骑，穿过碎石铺的古，沿着乡间的土路，一直骑到有着梁朝辟邪的村庄才下。

有着一千多年历史的梁朝辟邪，现在已成为南京城市的标志。在西方论述中国雕刻的书中，辟邪被称为石狮。可是赛珍珠当年所见到的辟邪，显得十分凄凉，它孤零零地站在村，站在空旷的稻田里，忍受着人类对它的冷漠和戏。人们在它宽大的上晒着刚洗过的衣服，那些破破烂烂红红绿绿的旧衣服，披在辟邪上，充满了一稽荒唐的觉。当地农民充分满足了对外国人的好奇心以后，开始向赛珍珠生动地讲述有关辟邪的传说。这传说传了一千多年，已经无所谓真伪。

有一个疑问常常困惑在赛珍珠的心，这就是中国的知识阶级，往往要比目不识丁的农民更愚昧。在新的国民政府中，看上去是聚集了一大堆人才，这些人是中国的英，受过西方文化的熏陶，说起英语法语来，甚至比汉语更为畅，但是他们固执起来，往往本就听不别人的声音。中国知识阶级的自以为是，有时候要比农民的保守更可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赛珍珠和一位着非常合的西服的青年官员，谈起梁朝的辟邪，刚说到一半，这位青年官员立刻予以否定。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以不容置辩的吻说:“南京附近，本就没有什么辟邪。”

“是那像石狮一样的辟邪。”赛珍珠小心翼翼地说。

“哪有什么石狮？”青年官员莫名其妙地傲气，他提醒赛珍珠是受了农民的骗。

赛珍珠为这位青年官员否定历史的态度到震惊，她温和地反驳说:“西方学者对中国动石刻心慕已久，你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找到很多图片和资料，你可以——”

“我再说一遍，南京附近，没有什么梁朝石刻。什么辟邪，什么石狮，都是骗人的鬼话！”青年官员很不耐烦，满脸的别人都很蠢的表情，提了声音说着“我是中国人，我就在这个城市里长大，难还不比你知得多？”

赛珍珠的《大地》版以后，她听到许多类似的指责，当然这些指责都是针对她的作品。《大地》的版很顺利，目光锐的版商，一就看了这是一本能打动西方读者的读。1931年的3月2日，《大地》版了，赛珍珠收到了第一本样书。但是随之而来的，不是快乐。这时候，赛珍珠的老父亲已经病膏肓，赛珍珠把新版的《大地》递到父亲手上，父亲已经无力再把这本书看完，只能向女儿表示自己的祝贺和歉意，不久他就与世长辞。10年前，赛珍珠的母亲长眠在中国，10年之后，赛珍珠的父亲又在重复母亲走过的路。

也是在赛珍珠收到《大地》不久，由于特大暴雨，洪泛滥，长江堤坝被冲毁，整个南京城陷于大的包围之中。这个城市于百年不遇的自然灾害的威胁之下。1931年对于越来越向右转的南京国民政府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年。世界范围之内的红风暴正在兴起，左翼文学运动如火如荼，全球的作家差不多都在向左转。位于中国江西的红军，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屡屡给国民党军队以重创。日本人对中国的野心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就在这一年的9月18日，日本兵占领了中国的东三省。外患内，天灾人祸，无一不动摇着南京国民政府的基础。

洪包围中的南京仿佛成了一个孤岛，赛珍珠参加了抗洪救险的工作。有趣的是，她当时唯一的通工，不是汽车，也不是自行车，而是一匹骏。她个人的力量极其有限，所贡献的只是一神。她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当然应该像别的居民一样，尽一份自己的义务。大一直淹到了城墙边上，在骑去工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几乎成了传奇故事中的人。黄的洪在临时筑起的大堤外汇合，一天天地上涨。陆地上的农民仿佛一夜之间，都成为靠捕鱼捉蟹为生的渔民。天一，大的城墙倒映在洪里。赛珍珠把拴在一棵古树下面，搭上农民的小船去她的工作地，救护工作的繁重丝毫也影响不了她的激情。赛珍珠每天都得很辛苦，这奇特的经历，让她到十分有趣。

赛珍珠几乎没有时间去想自己新版的书命运如何。她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成功，当洪退去的时候，她开始着手的工作，是把中国四大名著之一的《浒》翻译成英文。她给《浒》起的洋名是AllMenAreBrothers。如果再翻回成中文，就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兄弟”用成语可以译为“四海之内皆兄弟”赛珍珠前前后后用了四年时间翻译这本书。这本古典名著显然影响了赛珍珠小说的风格，细心的读者可以从《大地》三曲的后两中，发现这潜移默化的影响。

幸运之神正在向赛珍珠招手。中国有句老话，运气真来的时候，想拦都拦不住。虽然赛珍珠最初得到的反馈，是对《大地》的严厉指责，发这指责的，既有中国读者，也有国读者，但是决定图书命运的市场，被一只神奇之手打开了，《大地》一炮而红，被权威的每月书社选中，其不意地成为了畅销书。好也罢，坏也罢，《大地》开始成为话题，虽然版的只是《大地》的第一，后两还没有写来，成功已经不可阻挡。在《大地》版的第二年，赛珍珠获得了普利策奖，这是国文学界的最奖项，标志着她已成为一名重要的作家了。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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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刘岳厚逝世之后，我一直在想，像他这样对写作痴迷的人，究竟应该不应该算为作家。如果以发表的作品算，刘岳厚一生公开发表的作品，就是省报上的一篇被编辑删改过的小说。过去的多少年里，刘岳厚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和报纸杂志打，他是各式各样的版门的常客，很多编辑都认识他，提到他时便是一个接一个的笑话。在今天，很难再找到像他这样对写作痴迷的人了，也很难再找到像他这样下了那么多苦工夫、在作品上仍然没有步的永远的习作者。他总是谦虚地称自己的作品是习作，是一练习，可惜这谦虚对于他没有任何长。他总是在原地踏步，仿佛小学里的留级生一样，永远是小学三年级的平。

刘岳厚曾经是我的老师，我在这里讲述刘岳厚的故事，丝毫没有不敬的意思。我承认自己对他有过不恭敬的地方，我承认自己曾经是那样地不耐烦他，然而那是在他生前。现在，刘岳厚已经火化成了一堆骨灰，面对他的空中的魂灵，我起誓，自己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刘岳厚的一生表示着崇敬。刘岳厚留给我了一大包平拙劣的遗稿，这些遗稿是失败的记录，是对一个人不懈追求的讽刺。我不想以成败来论英雄，英雄和狗熊无论有多大的区别，他们有一是共同的，这就是他们都是人，是有血有的人，是要吃、要喝、要拉、要撒、要睡的人。英雄狗熊都是一生，都得死。

成功的作家我见得实在太多“成功”两个字里，永远包着很多分。我的生长环境，让我有机会从很近的距离，考察祖父辈和父辈这两代作家的成功。我见过太多所谓功成名就的人。我熟悉许多一炮而红的作家，知他们潦倒时的模样，也看到过他们摆的名人派。我所熟悉的历史告诉我，一位作家的成名，其实不是什么难事。难的也许倒是像刘岳厚那样永远不成名。从一个不名一文的人，一跃为当红的作家，实在是识几个字的秀才的成龙捷径。成名肯定比买中六合彩的机会要多。作家成名，有时候和小人得志，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运气这玩意永远是一个不能忽视的客观存在。在作家的队伍里，不是作家的人，永远比作家多。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作家。有什么样的作家，便有什么样的文坛。在中国，文坛变成政坛，已有悠久的历史，从作家摇一变成为官员，或者从官员变戏法似的突然成为作家，向来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即使在世界文坛上，也是如此，东欧和拉都有作家成为总统的例。

刘岳厚始终没能成为文坛的一员，未必就是多大的憾事。偌大的文坛，什么人都能，什么人都能混，刘岳厚只不过是在门徘徊，也好。他不停地踮起脚，往神秘莫测的文坛里张望，渴望自己能成为文坛的一员，地望了一辈。他的存在意义就在于这执着的追求。老实说，刘岳厚的文章从来也没有真正地写好过，但是平心而论，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和文坛上充斥着的狗文章相比，他丝毫也不比那些徒有虚名的著名作家差。如果运气好的话，刘岳厚完全也可能成为著名作家红极一时。所有的文学狼他都赶过，从“反击右倾翻案风”开始，到伤痕文学问题小说，从传统的现实主义，到有现代意味的新小说，从纪实文学到通俗文学，从押韵的诗到不押韵的散文，从电影剧本到电视剧本到广播剧剧本，只要是由文字组成的东西，他都写过。

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看刘岳厚。我熟悉很多写作的人，他们对作家持每天写作不屑一顾。他们已经是作家，是很有名望，甚至可以说是很不错的作家，可是有一让我始终百思不解，这就是他们本就不写作。他们总是在找各式各样的借逃避写作。与其说他们是作家，还不如说他们更像作家笔下的人，他们把时间都在了一些十分无聊的事情上，却其名曰是在验生活。验生活有时候成了自己行为不端的遮羞布，潇洒竟然成了堕落的代名词。他们绝对不会像刘岳厚那样，没完没了地写，那样徒劳地在文学的土地上耕耘。他们甚至鄙视写作。他们所以还在吃着写作这碗饭，是因为写作能给他们带来比较满意的结果。因为写作，他们当了官，成了有地位的文化官僚，在官的人面前，他们是作家，在真正辛勤写作的人面前，他们是官。对于他们来说，写作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他们厌恶这个过程。他们自己不写，却嫉妒那些不断在写的人。

刘岳厚永远也不厌恶这个过程。在他的写作生涯中，成功的希望太渺茫，结果固然重要，由于总是没有结果，他也只能靠写作这个过程来聊以自。在写作这一上，他比那些不写作的作家，更像作家，更接近文学的本义。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刘岳厚所以和我保持着持续不断的联系，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就是我以及我的家，和文坛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人们在介绍我的时候，总是习惯地称我为某人的孙，某人的儿。我的家被人们誉为文学世家，很小的时候，我就被告诫，永远不要在公众面前，对文学的话题说三四，永远不要盲从，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所说的好文章。我祖父在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以后，给我的忠告就是，想写就写，不要写，不要老三老四地发表什么创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