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上地的中国衣服，梳着中国女孩的发辫，穿着中国工匠手工制作的鞋走街穿巷，拜访她的中国小朋友。每到一，大家鞠躬行礼，互赠礼，拜年问安，恭喜发财。中国的世界就是她的世界，她去拜访她的那些好朋友，她的好朋友也回访她。童年的世界里充满了乐，也充满烦恼。当赛珍珠在游戏中，与小伙伴发生了什么不快，在街上走过，被那些陌生的小孩唤“小洋鬼”的时候，她便会不甘示弱地以“乌王八”作为回答。当别人把她当异类的时候，她就把别人叫“杂”这些骂人的话，都是从用人和老妈那里学来的。赛珍珠在很小的时候，就知如何用中国人的思维对付中国人，她知中国人最忌讳别人喊他们是“孙”是“杂”没有什么比这更能侮辱人。

赛珍珠童年的中国印象，是用人和老妈的世界。她所结的那些所谓好朋友，大多也是用人和老妈的孩。这些人是她了解世界的第一扇窗。在她的那些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的小说中，很多故事都是从这扇窗里看到的。她的妈，活的男仆，饭的女厨娘，养的匠，一个个都是说故事的手。他们彩的故事，使得一个本该到寂寞的异国小女孩，在生活中充满了盎然的乐趣。她听到许多一个女孩也许还不应该听到的故事。这些故事本来并不是说给她听的，它们只是女仆之间的悄悄话，是东家长西家短，其中相当一分和有关系。贵的洋主人在中国仆人的里，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她们津津乐地谈论着她们的主人们的隐私，尽情地嘲笑他们。一个神情严肃的男主人，喜坐在中国的桶上酗酒，然后人事不省地跌倒在地上。一个女主人为了什么不可知的原因，总是不和丈夫同床，结果她的丈夫便无缘无故地找下人的错来撒气，把那些不是太值钱的瓷摔碎在地上。有位男主人令人可笑地好，他的肚很大，想勾引所有的女用人，连生着癞痢的门房妻也不放过，于是他的妻便去和别的洋人眉来去。一位女佣讲自己所以离开她原来的主人，就是因为她不安分的女主人，想勾引她的游手好闲的丈夫，她发誓自己的丈夫已经和那位不要脸的女主人睡过觉了，并且据她丈夫的描述，由于洋女人的那玩意儿太大，毫无乐趣可言。

献宗教事业的父母，总是把女儿过于放心地给那些看上去所知甚少的劳动人民去教育。到了赛珍珠必须识字的时候，他们又为女儿找了一位姓孔的先生当家教师。这位孔夫的后裔，十分尽职地向赛珍珠输地的中国儒家文化。他向赛珍珠输孔的思想，大讲忠孝仁义信，把孔的学术思想推崇到了最境界。有趣的是，笃信基督教的赛珍珠父母，并没有因此到不快。也许，世界上的宗教，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冲突。总之，在教育上，赛珍珠成为真正的“杂”她是国人，同时也是中国人。东西方两文化同时在她上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她跟随父母学习英文，又和周围的用人及老妈说汉语，不仅能说中国的官话，而且会说很土的方言。她从父母那里接受基督教的教义，又从家教师孔先生那里接受儒家思想。她上既有作为一个洋人的优越，这优越让她到自己中国人一等，同时又常恨自己不能像她的好朋友那样，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在中国人敌视西方的目光中，她甚至羞于自己的洋人血统。她的双重份，使她从一开始就成为一个十分特殊的人。她是一个矛盾，是一个文化上的混血儿。

轰轰烈烈的义和团运动，大长了中国人的志气，大灭了洋人的威风。赛珍珠亲目睹了在中国横行无阻的传教士们，那些信教的教民，如何在突然之间惊惶失措，像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投无路。在教堂耸的塔楼上，升起了一面小小的红旗，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它表明危险正在向大家迫近。但是这场革命来得快，去得更快。义和团运动的直接后果，是八国联军攻了北京城。中国人的脸面丢尽了。慈禧太后狼狈西窜，洋人提什么不合理的条件，都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尽中国人对列的仇恨达到了极，但是事实证明，中国人的反抗完全失败。意气用事是徒劳的，在华外国人的生命安全，由于这次闹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保障。外国人在华特权不是被削弱，而是不可思议地被扩大，外国人在中国的大地上来去更加自由，他们的商船和战舰可以在任何域游弋，在任何一个码停泊。外国传教士可以随心所地选择居住地，到公开地兜售对于中国人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宗教，可以肆无忌惮地开办洋学堂教洋书，开设洋医院行洋医。虽然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和惩罚的赔款，与小小年纪的赛珍珠无关，但是她在无形中显然得到了好。没有人再敢得罪和冒犯她，再敢叫她小洋鬼。那些不懂事的中国孩偶尔这么喊了一声，他们的大人知了，立刻像揍贼似的扇自己小孩的耳光。中国人开始习惯用沉默来对待外国人，把仇恨积累在心底里。洋人从街上走过，只有不明事理的狗，才会对他们发不友好的吠叫。

赛珍珠的家教师孔先生在北京的祖居，被德国士兵捣毁了，家人也因此蒙难。赛珍珠曾听人说过，德国的皇帝给他英勇的士兵下过一命令，这就是让所有的中国人一听到德国这个名字，就浑战栗，仓皇逃命。孔先生依然是孔先生，他依然穿着长袍，梳着乌黑的长辫，用四方形的柔黑丝布包上一本书，喝茶时不停地用茶碗盖拨浮在面上的茶叶，然后其不意地指正在听课的赛珍珠的错来。

“你最好还是回到国去，”有一天，正上着课，孔先生突然神情严肃，很沉重地对赛珍珠说“在新的风暴到来之前，你应该回到国，然后永远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呢？”赛珍珠有些摸不着脑。

孔先生说:“中国人并不喜你们。”

赛珍珠到很悲伤。她的年纪还小，不可能明白老实的中国人，为什么要这么恨外国人。但是她毕竟也已经10岁了，她是个的女孩，比同龄的其他国女孩懂事很多。孔先生所说的新的风暴，自然是指类似义和团那样的暴力行动。在西方人里，这样的风暴似乎已经不再可能发生，然而在华的每一位外国人的内心恐惧犹存。东方和西方，在心理上已经打了一个死结。

孔先生说:“到时候，你会和所有的其他白人，一起被死。”

4

赛珍珠的一生，都在为中国人说好话。起码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她觉得她中国人，即使中国人并不她，她仍然不改初衷。她一生都在为国人辩护，虽然帝国主义也是凶恶的八国联军之一，但是她总是觉得国人的罪过要轻得多。在她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她的母亲就不停地向她输，中国人所以恨洋人，是因为在华的其他外国人实在不像话。国人并不像其他的外国人那样穷凶极恶。尽他们也让中国人赔了款，然而这些赔款却用在了培养中国的留学生上。国人所的事，只不过是从慈禧那个垂死的老妇人手里，拿了一笔最终为中国培养了一批人才的钱。没有庚赔款就没有清华。如果没有庚赔款，这笔钱充其量也是被慈禧用来再建造一座新的颐和园。历史上从来就有许多扯不清的话题，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稽。用于建造海军的钱，被慈禧挪用建造公园，这一直是老佛爷留下的让人攻击的话柄，但是毕竟颐和园今天还能供我们游玩，像清朝政府那样腐败的朝廷，真有了一支大的海军又有什么用。

在东方的现代化程中，东方人绝对不会因此谢西方的长枪大炮。中国人的情被伤害了，中国人的财富被掠夺了，这些都是铁定的事实。随着赛珍珠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到这裂痕无法弥补。中国永远是中国人的，不喜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中国人永远不会喜她这样的小洋鬼。恩师孔先生的病逝，给赛珍珠带来极大的悲哀。孔先生给她讲述了中华文化最优秀的东西，让她明白了许多东方真正的可之。孔先生的葬礼一定给赛珍珠留下了刻的印象，就像她现在葬礼上，给当时在场的中国人留下了刻印象一样。由于葬礼庄严肃穆，大家都绷着脸，人们把对洋人的不满都埋藏了起来。当赛珍珠像中国学生一样跪下来磕的时候，他们在她的背后着鄙视的神情，为逝去的孔先生竟然会收一位洋弟到可惜。有人甚至埋怨，在今天这样的日里，让一个洋鬼登门，十分不妥。

孔先生的葬礼让赛珍珠又一次彻底明白了自己的份。献于宗教事业的父母，忽视了一个严重问题，这就是自己已和中国人打成一片的女儿，最终究竟能不能在中国的领土上待下去。赛珍珠开始发育了，开始成为大姑娘，开始有了自己的心思。她意识到自己虽然中国，但是正像孔先生所警告的那样，中国人并不她，中国人本不会迎像她这样的洋人。赛珍珠开始在与自己肤相同的人群中，结新的朋友。而在这之前，她的好朋友都是中国人。孔先生不在了，赛珍珠必须在华的教会学校，继续接受正规的西方文化教育。她先后在不同的学校读过书，时间最长的，是上海的朱厄尔小的学校。这座学校死板的教育，给赛珍珠留下了十分恶劣的印象。

赛珍珠对宗教并不陌生，但是在朱厄尔小的学校里，她突然发现每天漫长的祈祷是那么可怕。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大厅里，由一个很世故的中国男仆领着，跌跌撞撞地从人或从俯卧的人边走过，直到能找到下跪的地方。赛珍珠十分厌恶在黑暗中祈求上帝的显灵，也害怕听那些伴着痛苦的惨叫声和叹息声。那祈求上帝宽恕的声音，让赛珍珠有一置于罪犯的世界里的觉。这以匍匐来表现的情，这祈祷动作上的千姿百态，让她到忍受不了。在她的印象中，宗教是一非常正常健康的活动，是由音乐伴奏的一信仰和现实的结合。人们相信上帝，不是因为害怕下地狱，而是渴望着天堂。宗教应该是人们对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