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十分伤地说:“季云，你何苦去当兵！”季云极度严肃的表情，仿佛孩一样天真“珠儿，这是大革命的时代，青年人现在不奋起，还等什么时候呢？”他上旧式文人的影一扫而光，摸怀表，往铁路尽望。真珠别过去，睛有些。离他们不远的那群人只顾谈笑风生。士新和苏菲亚许久不曾见面，亲得略有些过分，天南海北，没完没了扯不清的话题。苏菲亚完全是妇女打扮，新剪的短发，腰间束了带，神抖擞，害得来来往往的男人都对她看。

真珠对苏菲亚仍然有误解的敌意，好在她毕竟是学家政的，自有一大家风范，一样地喊表，一样地亲。苏菲亚知真珠对她有一肚意见，她没有表妹的涵养，有事都在脸上展览着，对真珠不理不睬。北上的列车徐徐开过来，一烈的蒸气失去理智地冲向站台，整个大地都在颤动。季云顿时成了绝对中心，一群人都拥向他。烈的握手令季云有发，乎乎的，一时不知在何，只记得士新冰冷的手在用劲他，用劲，冰冷的手，冷得像金属像冰块。“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季云跨上车，转过来，忍不住问士新。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士新，士新不知所以不知所措。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士新茫然地望着季云，季云也茫然地望着他。汽笛长鸣，站台上静了静，立刻又恢复沸腾。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转向季云。这是个谁也预料不到的结局，就像后来的结局更让人难猜测一样，只是在车动之际，季云才把带有内涵的目光转向真珠，他情脉脉地看着她，仿佛有一大堆话要说。站台一寸寸退却，车开始有节奏地敲击钢轨，季云的衣襟被风掀起了一块，他挥挥手再挥挥手又挥挥手。站台上各人着各人的表情。季云不乐意在这分别的时刻回首往事，旧梦重温徒增一段伤。站台渐渐远去，人仍然像蚂蚁一样在上面蠕动。当姬小十分为难而又十分郑重其事向季云宣布要将自己一分两半，一半给士新，一半留在他那里的时候，季云只当作是个笑话。这只能是个带些赌气意味的笑话。北上的列车正轰轰奔驰，季云有一跨上战驰骋沙场的觉，这庄严的觉使他懒得去回想近乎荒唐的笑话最终怎么变成现实。现实遥远得像场梦像那越来越远的站台上的世界，向前的车在驶向未来的同时，全不考虑季云是否乐意，毫无商量余地地将他带去。过去的岁月一张嘴便可以将季云吞没。从未婚夫降格为半个恋人，又从半个恋人变为第三者，季云的遭遇不是小说也是小说。

3

多少年后，士新官运亨通居要位，成了党国教育界的大红人时，回忆起季云的遇难，总免不了一揪心的内疚。他摆脱不了“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内心痛苦和影。季云的忌日里，士新常常忍不住唉声叹气，他不止一次想到要去季云的坟看看。季云的坟在山之上，草草地竖了块碑，碑上是南山先生的题字。为季云造坟在当年确是一桩犯忌的事，这也许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拿自己的前程冒险。事实是，为大名士为遗老的南山先生，在题字时都有些顾忌有些犹豫，士新却心甘情愿真正意义地冒了次险。真珠是天生的官太太材料，她在学校里学的那一派上了大用场。熟悉民国年间南京官场的人，一定在豪华公开的际场合见过真珠大风。她的衣着打扮时髦又恰到好，名女人们雅聚时，常常私下议论她的服饰，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真珠的知名度是在女人们的羡慕和嫉妒中提的。她并不靠哗众取的举动引人注目。在公开的际场合，她从不大声说话。人们的印象中真珠始终在笑，在微笑。

据说留过洋的第一夫人宋龄女士接见妇女界代表，一便在惹人缭的女人堆中，相中了真珠的大家风范。例行公事的接见后，第一夫人特地派人留下真珠，亲切会谈长达一小时。第一夫人的单独会见揭开了真珠生涯中最辉煌的一页。小报的记者又着实渲染了一番，初锋芒的真珠顿时价百倍。虽然士新仕途得意提极快，然而在上社会，更有名的却是他的夫人。人们在介绍士新时，尽他已经大名鼎鼎，依然习惯于“真珠女士的先生”而不像通常那样称真珠为方太太。方太太的称呼只用于佣人之间。方家的佣人一向很奇怪，方太太没有一官半职，她是比方先生更吃香。真珠的官太太得十分，她是士新在官场上厮混际的好帮手。鸣寺曾来过一位老，于看相，对真珠的帮夫运大发一番议论，赞不绝。无论是真珠还是士新都对这一信不疑。若年以后，士新作为教育考察团团长，远赴欧洲考察，参观黎圣母院，士新夫妇在庄严的殿堂里徘徊，士新又一次回忆起老的预言。老令人兴奋的预言几乎一一得到证实。黎圣母院门前的台阶附近游客不断，真珠正用利的英语和留学的中国学生说笑，士新伫立在台阶的端，恍如梦境，恍如隔世。

他忍不住又想起早已不在人世的季云。怀念季云应该是真珠的专利，她最见不得士新想到季云时的那唉声叹气。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要得士新无地自容下不了台。“用不到猫哭耗，什么内疚不内疚的，好，说大实话吧，他如果活着，你能安心？”真珠一向习惯于占上风，什么话什么角度说，都振振有辞理直气壮“你说呀，说呀。你们是好朋友，亲如兄弟，就算是，又怎么样？哼！我要不是让你占了便宜，会嫁你，别梦了。告诉你，你休想！”真珠对死去的季云已剩不下多少好，她有时不过是借和季云的一段旧情刺激刺激士新“你说话呀，又跟死人一样，一声不吭了？你这个夺人之妻的家伙！”士新只能一声不吭。在真珠面前他永远抬不起来，有理无理都是让着她。他没完没了思念季云，发自内心的思念，默默无言黯然泪下。他和真珠的婚事确是艰难过分曲折，且不说当年的姬小三心二意，不断地别心裁变样，仅仅南山先生古板的反对，就足以令士新后怕不寒而栗。士新上永远缺乏季云所有的那潇洒和自信。

除了不失时机抓住机会与连续的好运气，士新觉得自己一无是。人们都羡慕士新，没人会想到他的内心苦得很，一肚窝不痛快。“士新，我不相信，你和季云当真一次没红过脸？”有一次，真珠就季云的话题痛痛快快发过一阵之后，带有和好意味地审问士新。类似这样的审讯已有过许多次。士新对再一次重复回答到厌倦，仍然一声不吭。“又是不说话！”“你要我说什么呢？”士新苦笑笑。士新没有和季云红过脸，一直是真珠内心的遗憾。事实证明，季云和苏菲亚之间，并不像真珠设想的那样亲密，但是季云愿意为了苏菲亚，和为军人的雷鸣一决斗。真珠遗憾的是，自己既然能同时被两个男人相，却不能像通常那样，使两个都她的男人相恨。情敌这个词对士新和季云不起作用。姬小发布过她的一分两半宣言以后，士新略带为难地问季云怎么办时，季云只是怔了怔，带着开玩笑的气说:“我们一人只能得到半个珠儿，士新，你要左边还是右边。”完全是句玩笑，不过是句玩笑。笑话说过了，季云稍稍正经了一些，说:“这就看你我的本事了，对了，要不然，我们还是听珠儿的，她乐意嫁给谁就嫁给谁算了。”情应该非常地曲折并且充满传奇，像真珠这样的女本来就不该轻易得到。士新不过是先下手为，打响了发动内战的第一枪。真珠相信自己显然属于胜利者，她原以为两个男人之间，为了这场胜利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你死我活刀光剑影，尸首遍地血成河。想不到两个男人的表现都太像绅士，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开始时太客气，结束时依然太客气。两个人都真珠这一，她绝不怀疑，然而两个人的又都太理智太文绉绉了，和理智无缘，和文绉绉不搭界，必须疯狂必须野蛮，就得不顾一切。

4

和士新的一帆风顺相比，季云的运气糟糕透。大革命的时代来得快，去得更快，季云弃笔从戎，投革命洪之中，衣服刚刚沾上还没透，一起革命的国民党和共产党已分了手，反目为仇。清共这词汇开始不断在报刊上现。季云一赌气，和几个志同合的年轻人奔向武汉。他们决定去的时候，武汉的汪卫政府尚未开始反共，风尘仆仆赶到，武汉清共的枪声正好打响。季云到幻灭。幻灭这一说法在当时的革命青年中很时髦。季云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共产党，作为一名普通的革命青年，他只是到前途渺茫无路可走。几年以后，季云被枪毙时，布告上的罪名是组织暴动，并声称他是共产党重要首领。这罪名到底能否成立，从一开始就令人怀疑。毫无疑问，那次声势浩大波及许多地区的抢米风，和季云的激烈鼓动有关。一向文质彬彬风潇洒的季云在群众运动中风足，他表现来的小资产阶级狂让人吃惊。不难想象，当愤怒的饥民聚集成群之时，季云有力的演讲，对攻打县警察局起了直接的煽动作用。县警察局被砸得稀烂，所有的玻璃都打碎，一架电话机扔了厕所的粪池。事实上，警察局长没有让活活打死，完全因为季云的搭救。愤怒的饥民不分青红皂白，只顾打只顾砸，如果不是季云领着学生从拳底下抢警察局长，十个像他那样的大胖也会砸成酱。大家都说警察局长忘恩负义，危险刚刚过去，警察局长便派人四缉拿季云。季云在群众和学生的掩护下东躲西藏。要说季云是共产党要犯，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些勉。就没有人证明过季云何时何地参加过共产党。

后来的中共党史资料上也未记载过这次饥民暴动。也许，介绍季云参加党组织的人在艰苦斗争中已经遇难，也许季云本就没有参加什么党组织。他究竟是不是共产党在历史上将永远是个悬案。士新夫妇那次去拜访季云，并没有察觉事情的严重。那时候，士新在教育厅刚刚升迁要职，踌躇满志，借视察，搭了辆车去离枞不远的一个小镇看望季云。这是分手三年来的初次见面，自然有了不少变化，士新和季云老友重逢，十分兴奋问这问那。两个男人的友好态度又一次无形中冷淡了真珠，她一路车到达，病歪歪地打不起神，想象中重见季云会有的情景和激动一样也没实现，忍不住失望叹气，一个劲地诉说自己昏。季云在小镇的中学教书，正是大夏天，学校里放暑假。小镇地通要，是通商的必经之地，别有一番繁华。这所中学由当地的一位开明绅士捐钱创办，开明绅士是民国初年的名人，对于建立民国和再造共和立过汗功劳。他不是那居功自傲的人，厌倦政客，引退回乡办学，自兼校长并且亲自上课。很遗憾这样的校长却并不能得到尊重，人们相信他之所以不在官场上混，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便是个无能的大草包。办学校兴教育本来是造福于民的事，然而当地的有识之士对男女学生混杂在一起，对场上疯疯癫癫的跑步，对引了一大帮乡民围着看的篮球赛，议论纷纷颇有微词。季云和并不受本地人士迎的校长成了莫逆之，虽然年龄相差悬殊，无论新思想或是旧学问，一拍即合互为知己。这所学校选的位置极好，背靠小山，西临小西湖。季云长期借住校长家中，饮起居都由校长家的佣人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