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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铺(3/10)

炯发亮。苏菲亚打摆似的抖起来。雷师长带几分潇洒地伸手,嘴动了动,人像电一样猛地向一旁开去。新郎的手里已经有了一支枪,扳机已扣动,清脆的枪声仿佛炸了一个鞭炮。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人群甚至还未来得及混,第二枪已经又响了。在雷师长向一旁开之际,新郎用力一拨姬小,对着雷师长的方向再次扣动扳机。这一枪显然打中了,雷师长捂着,就势在地上打。又是“啪啪”两枪,卫兵扑向了新郎,新郎和卫兵扭打,挣脱开来,最后一次地向地上躺着不动的雷师长补一枪。

4

客厅里大,院里大,女人的尖叫此起彼伏。南山先生最早见到姬小扑在士新怀中不肯起来这一事实。他最先到的是吃惊,其次是愤怒,然后才想到用神去搜寻季云。多少年以后,士新夫妇重新回忆,一切都变得模糊。士新对是不是新郎把姬小推到他怀里表怀疑。姬小像一棵被锯断的树重重砸在他怀里,重重的,推都推不掉,她的手似的箍着他的腰。这是士新一生中第一次这样接近女人,近得实实在在,近得能从刺鼻的火药味中辨别姬小脸上的芳香。芳香淡淡的让人陶醉。就像在以后也不失时机一样,士新不仅趁狠狠地搂了搂她,而且目光有失统地停留在姬小的耳朵上不肯离开。姬小的耳朵上有一层细茸茸的寒的,金黄的金黄的寒地搔着士新的心。混给了士新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一在他上窜过来窜过去,仿佛在梦中现过的情形一样,他激动得不过气来,有节奏地颤抖着。在士新的印象中,新郎自始至终都是坐在那开枪的,他非常从容地击,以免弹走火打在别人上。盛大的婚礼实际上只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公开暗杀。姬小持认为新郎是先站起来,一边枪,一边用力把她推向士新。连续多少枪没有击中雷师长的要害,惟一的解释只能是新郎的运气不太好。苏菲亚卷到这场公开的暗杀中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事实是她还未藏在自己上那支中看不中用的小手枪,便已经束手就擒。当卫兵从苏菲亚上搜那支过于致的小手枪时,苏菲亚的脸由红而白,又由白转红,所有在场的人都被这血淋淋的场面脑发胀。知内情的人说,新郎刘亚声和师长雷鸣一都是行伍,是情极好的军校同学,毕业后在一支军队里共事,一起参加过讨袁。亚声决心刺杀同生死共患难的鸣一,理由便是他死心塌地投靠北洋。半年前,亚声拖着一条还未伤愈的,孤一人来南京策反。他承认自己在战场上远不是老同学的对手。除了苦婆心晓以大义,亚声上只剩下一张由广东政府签发的委任状。军阀混战时期,委任状对于那些手握实权的军事将领都是一纸空文。亚声该说的话都说了,最后只有破釜沉舟这条路。

雷师长大难不死,大难不死的雷师长昏迷了好多天,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下命令,据说这命令是不准杀亚声和苏菲亚。可能是于雷师长下的意思,也可能是来自南京最权力机构的指示,亚声在囚禁一个月后被秘密枪决。枪决的事一直瞒着雷师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雷师长信亚声是因为刺杀失手而羞愤自杀的。一旦真相大白,暴如雷的雷师长怒不可遏。据说他大骂执行枪决的人是混,并亲自跑到省长公署大闹,然后再大闹司法。司法那天混得仿佛失了火,一位秘书不过嘀咕了几句,雷师长便执意要枪毙他为亚声抵命。苏菲亚很快就无罪释放。有许多安徽籍名来担保,疏通了各路关节,或奔走于权贵之间,或纠缠于省长公署。既然亚声已不能死而复活,释放苏菲亚便成了让雷师长息怒的惟一选择。那是个谁见了带兵的大爷都害怕的年月。只要雷师长肯息事宁人,释放一个好的女之辈实在也算不了什么。人们起初想不通的,是雷师长为什么要这么。亚声的死直接导致了两个意想不到的后果。一是当北伐军打过来时,鸣一亲率全师人反正,他的队成了攻打省长公署的急先锋。意想不到的第二个后果,是鸣一决心替代老同学的位置。

令人难忘的婚礼过早结束,鸣一决定继续扮演新郎的角地完成应尽任务。自从苏菲亚被释放,负责监视她的侦缉队尚未撤走,鸣一便迫不及待一次又一次拜访。他自然而然地成了苏菲亚客厅的常客。这客厅一度曾经非常萧条,而且再也没有恢复过以往的闹。苏菲亚成了比过去更有名的女人。她的名气太大,大得令很多人敬而远之。鸣一在和女人的较量中很有儒将风度,他的决心既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征服苏菲亚的战斗中,他既不像武夫那么鲁,也不像书生那样迂腐。他显得从容不迫,不慌不忙,恰到好地献殷勤,极有心计地闹别扭。他上的魅力显然超过了别的求婚者。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占有的优势越来越明显。苏菲亚的抵抗完全可以称得上卓绝。据说早在一开始,她便向鸣一表示了终不嫁的念。她觉得自己应该和鸣一势不两立。作为一名满脑袋无政府主义哲学思想的现代女,苏菲亚嫁给一位军阀绝对不可思议。虽然刚结婚就了寡妇,但是她在男人心目中的地位有增无减。她的客厅依然是沙龙,依然是大批求婚者斗智斗勇之地。已经失败过一次的求婚者死灰复燃,重新披甲上阵,新的求婚者又如雨后笋,一枝接一枝破土而。在鸣一征服苏菲亚的日里,参与这并非公平竞争的男有好几打。

苏菲亚不给任何人机会,正因为不给机会,竞争者都误认为自己仍然还有可能。季云似乎还不能算在苏菲亚的正式求婚者行列。尽一度曾经神魂颠倒,但是在苏菲亚和季云的友谊往中,很可能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当鸣一刚向苏菲亚献媚讨好的意思时,季云不仅到愤怒,而且萌发了很烈的保护意识。多少年以后,苏菲亚终于守不住最后一防线,放弃抵抗束手就擒,成了新上任的驻英国公使馆的武官夫人,她梦也不会想到,当年的季云为了保护她,也曾打算像亚声一样使用手枪。在苏菲亚刚被释放的那几个月中,季云和鸣一经常地在客厅里碰面,虽然没有过剑弩张的争执,可是互相间的敌视却谁也瞒不了。每次回家,仇恨就像火山爆发,季云免不了对士新大骂鸣一,骂他是军阀,是狗,是猪,是帝国主义的走狗,是喝人民鲜血的猪。“季云,何苦生这么大的气呢?”

士新每次都全力以赴安他,并劝他应该多和姬小在一起。事实上,季云常去苏菲亚的客厅,已经引起姬小的嫉妒。姬小不是那没教养的人,然而季云的法实在有些过分。他自己也许丝毫没察觉,即使在三位老搭档去郊游的日里,也老是那单调的话题,士新不胜其烦,姬小撅起了嘴,季云仍然滔滔不绝大谈苏菲亚。单调的话题不断重复,季云永远兴致:“真的,苏菲亚就是那样的人,士新,我真的了解她。”当姬小将季云的话题拒之门外时,季云迫士新接受他的观。士新只好说:“你也未必就真了解她。”“我当然了解。”士新试图换话题,随便说些别的什么,季云追不放,连气都不让他。士新告饶说:“好了,好了,有完没完,老是苏菲亚!”姬小说:“你让他说,让他说,他不说,不说要难过的。”士新再告饶:“吗让他说。我们是来玩的。”正是大好光,不远一山坡,一片野蔷薇全开了。季云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发怔,士新和姬小已站起来,掸着上的草屑。“看你丢魂失魄的,”姬小笑着说“别人还以为你看中了苏菲亚呢。喂,你走不走?真看上她啦?”季云怔了一怔,笑着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这谁知。”“好了,别瞎说了,”士新活动了一下腰,说“我们开始爬山。”姬小满脸是笑:“士新,我们比一比,看谁先上去,怎么样?”“好!”结果是姬小最先到达山。脸憋得通红,一的汗。她穿了那件桃红银灰斑的绸衫,淡中带艳,一条长裙在风中摇摆,像面正在召唤的旗帜。季云慢吞吞没心思比赛,虽然是第二名到达,人显得非常疲惫。他上只是一件青布衣衫,既瘦且长,依然不失名士的风雅潇洒,缓缓向姬小走去,嘴里脱两句新得的纪游诗。士新拣了条最难走的路,要穿过那一大片的野蔷薇丛,小心翼翼,手上扎了好几尖刺,掌跟的一层也蹭破,疼得暗暗咂嘴,他那全白的西装,着黑绸领结,因为,绷上很不自在。三个人站在山上往下望。远远的有白云正往这边飘,山下风景如画,麦田青翠,菜金黄,小河曲曲弯弯,像徐徐升起的轻烟。看得见农家孩在放,那悠闲地走着,小得仿佛是甲虫。姬小无心听季云诗,掏洁白的绣绢,为士新包扎手上的伤,关怀地问他疼不疼。季云不满地说:“好好的路不走,吗非要从那穿过来!”

第二章

1

关家世代书香,祖上每一辈中好歹都有人官,不小的官,在枞算得上第一大。城西一大片一大片房都是季云家族的房产。到了季云爷爷那一辈,开始有人来经商。枞靠长江,最好的生意便是搞运输。发展到季云五叔手里,创办了垄断枞船运许多年的益生船公司。益生船公司在安徽境内的长江域声名赫赫。季云每次去南京,或是从南京回到老家,都是坐祖上留下来的那艘特制的大拖船。大拖船早在季云祖父官时就好了,那实际上是一座上活动的房屋,有好几个舱房,到时候挂在任何一艘益生船公司的拖后面就行。苏菲亚的一封加急电报打了原订计划。原订的那船正在装货,有一批货还在路上,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正式开船。开船后,经过芜湖,有一批货得卸,还得装。苏菲亚的加急电报搅得季云手足无措,心烦意找士新商量。士新说:“你和姬小,时吵时好,好不容易这次回到枞,风调雨顺,你这么急急地赶回南京,那不是找架吵吗?”“既然是加急电报,一定是什么要的事了?”“是要事,等你赶得去,也来不及。”“真正糟糕,真正糟糕。”季云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走方步。士新看他急成这腔调,暗暗好笑。士新在季云家已住了两天。这次是他有了工作以后第一次回乡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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