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睛一红“就算我把你娘死了，怎么样？要想摆个孝的模样，只摆就是了。”张二胡说:“反正明天要看娘的坟的，怎么说，也要去。”三说:“乖乖，总算会说一句狠话了。到底是门混了几年。去就是了，谁拦你？”张二胡又无话可说，仍然傻傻地坐着，睛不看三。三下床来，捞了件衣服披上，坐在上，似恨带怨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冷笑:“有什么厉害的，使来叫我看看，别这么木桩似的竖在那。”她一边慢腾腾地往床上爬，一边说:“居然也学会生气了。那是的，现在有钱了，能不摆些人模样来吗？怎么，不想睡觉。要是嫌家里的床睡了腰疼痛，想坐一夜，也好。”说了，裹被，侧向里，独自地睡觉。第二天，天宝吵着要一起去上坟。两个更小的也哭着要去。三一腔火，满肚不自在，照天宝就是一记耳光，又踢了老二一脚。第三个吓得先哭，掉往门里跑，门槛上绊了一跤，哭得更凶。天宝捂着脸，也不哭，执意要和张二胡一起去。雇来领路的人打圆场说:“既然少爷要去，一起去就是，反正老爷要叫车的，又不远。”三白了他一，说不要得了几个臭钱，就捧着个当脸添，什么老爷少爷的，这家里从八辈起，就没有一个爷。张二胡一旁默默地听着，害怕她那张朴刀似的嘴，也不敢惹她，牵了天宝，跟着领路的，又叫了辆车，往聚宝门方向去。天宝一次坐车，快活得像开了锁的猴，一会坐，一会钻，一会又跪着，又恨车跑得慢，不能夺过鞭两记。张二胡见天宝脸上还有三的指印，又看他那样快活，车行半路，让领路的下车买了串糖葫芦。天宝舍不得吃，举在手上左看右转。张二胡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吃驴，可惜那时没钱，车到聚宝门，再让领路的下车买了一大包驴，几个人一路吃着。那领路的领着在坟山上转了半天，才在一堆大大小小的荒冢中，找到张二胡娘的坟。张二胡给了些钱，领路的见赏钱不少，一谢再谢，兴兴地下山。张二胡待那人影没了，回过来仔细打量他娘的坟，说不的一陌生。重刚过，已经略略有些寒意。又是个没太的天，满山遍野的青草，都是无打采的样。孤零零的一株枫树，站在山坡上，微黄的叶片迎风招摇。小天宝见他爹傻傻地蹲在地上，也不敢走远，只拣近最的坟堆爬上去，居临下地望下看，手里依然举着那串没吃完的冰糖葫芦。张二胡在地上蹲了一会，重新去看墓碑上的字。那墓碑竖在那里，又小又薄，字还算清楚，写着“先母张李氏之墓”落款是“孝张鹏举”张二胡傻傻地想了好一会，又傻傻地想了一会，才记起他娘的娘家姓李，鹏举是他念书时，老师起的名字。也不知从哪飞来了一只喜鹊，就栖在那株孤零零的枫树上，翘起尾叫着。天宝远远地向它挥舞手上的冰糖葫芦，它也不飞。张二胡抹了抹冰凉的泪，泪地去看那喜鹊，又看天宝。天宝的憨态让他记起童年的事。他仿佛回到了和天宝一样的年纪，正和年岁相仿的孩在秦淮河里洗澡，他娘举着小竹这边追到那边，威胁着要打他又打不着。他娘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给他一说不的满足。要是他娘能从那个世界回来，重新用竹他一顿多好。那喜鹊悄悄地飞了。飞得很远，才哑哑地叫了一声。风草低，四没一声音。

2

张二胡把他娘先前住过的房，收拾净，自己搬去住。小天宝吵着要和他一起睡。睡了一夜，两个更小的跟着学，也吵着要一起睡。三亲爹亲娘地又是一顿海骂，着天宝回原来地方睡觉。天宝恨三一个，当面翻白，背地里咬牙，晚上睡觉时，梦也是三生病吃药喊救命。张二胡晚上总是睡不好。他不停地梦。就算是梦，也没有对三说过一句狠话。他有一肚的委屈，这一肚的委屈又都是因为他自己。他知自己不是个孝。不过老娘叫老婆死了，不吭一声，对不起生他养他的娘，对不起祖宗，更加对不起他张二胡自己。他知自己不是个好汉。不过老婆像张客店里的床，你睡他睡，心里总不是滋味。他知自己也不是男人。男人都不像他这个样。男人不是好东西。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生来是个女人。是女人多好。哪怕是张让人睡来睡去的床也好。世上有能耐的男人，都玩别人的老婆，没能耐的男人的老婆便被别人玩。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三换一个人，如果他是女的，如果她是男的。夜里睡不着，止不住地要多想。想多了，又一定伤神。这么过了三夜，张二胡掉了一。胃下面有团气，摸上去的，脸上仿佛生了层锈。因此不由得想到久已不拉的二胡，白天里除了去茶馆，闲在家里时，昏天黑地地只拉。三遭了冷落，咬牙切齿骂东骂西，拉住了张二胡说理。她的歪理一层一层，一一，张二胡只觉得脑袋发重，好像注了铅。一双吃惊的睛看着三，看着她脚，看着她慢吞吞地掰手指数落。知她在说，不知她在说什么。三说:“我听说如今在茶馆，有有脸的，都赶着你叫先生，没没脸的都叫一声张老爷，你也别月亮下面看自家的影，越看越大。什么老爷先生的，你三见得多呢，并不稀罕。既然死在这个家里，就没有让女人守空房的理。若嫌这家，你走，没人拦你。在家里成天装哑，给人脸看，那不行！”张二胡找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回来。老的家，烧烧洗洗，少的孩，些活。三已过惯了不用人的日，挑东嫌西，不是看不别人事，就是担心多用了男人挣来的钱。张二胡嫌家里不太平，有时饭就在外吃，三拿他也没办法。这天，张二胡带着天宝去奎光阁吃早餐。临走又叫三追着骂了一顿不好听的。奎光阁的面饺最为有名，张二胡心里不痛快，吃在嘴里，也没什么味。天宝吃得咙下面都是面饺，吵着要去看耍猴的。正看着，有个跑堂的寻来，只说六朝居有几位先生老爷等张老爷说话。张二胡想了想，记起今天有个约会，掏几个铜来，让跑堂的送天宝回去。六朝居里人已取齐，张二胡姗姗来迟，有的立起来打招呼，有的坐在那里笑着怪罪，也有的装没看见不理不睬。今天莅会的，都是夫庙一带有有脸的乡绅。坐上席的是商会会长，有一把年纪，老当益壮的样。次席的是个穿洋装的年轻人，说着带无锡乡音的上海京话。他新近从国留学回来，有个很吓唬人的经济学博士衔，而且又新当选省宪会的议士，言谈极为自信。既然是学经济，因此极看不起政治的文人，看不起玩军事的武人。他看着张二胡在下首坐了，又接着发表他的宏论，一边用手不停地整理卡在脖上的领带。“武力统一，武力统一，民国都这么多年了，哪有过真正的统一呢？军事这玩意实在是个害人的东西。兄弟这次在会议上和人辩论，说除了实业之外，没有能救国的。如今又在喊什么教育救国，听着都好笑。兄弟在国，曾和加州的议员麦大坤先生谈过一次话，人家国，议员可是响的，抵得上我们前清的一个翰林，他怎么说，他说，你们的中国的问题的，实业实业的。兄弟提倡实业，实在也是救国本。诸位都是实业界人士，所谓救国之栋梁。”说着，见有微笑的，有的，有捻胡的，继续说“兄弟在国，就有三位一的设想，这次承蒙督军的恩准，小弟的计划即将如愿。”张二胡心不在焉地听着。邻座的一桌，几个苏北音的正在吃酒，其中一个瘦委靡的汉大约是钱的好佬，群围绕之下，已经有了酒意，脸上的笑就跟哭似的。狼声语不断地传过来。张二胡不住地偷看离他最近的一个女。那女看侧影，活脱是个三模样，搔首姿地不肯安歇，六朝居里就数她声音最尖最亮。经济博士的谈阔论每每要被她的笑声打断。她转过脸，似笑非笑，飞一扫，满座的人都以为在看自己。经济博士知女的害，僵着脖，睛只敢看前的一小方地盘，一边角生风地为他的三位一作注脚。这三位一说来也简单，就是钱庄，纱厂，面粉厂共同经营。吃穿是本，钱又是吃穿的本。有钱庄为后盾，可以低价收小麦和棉。小麦磨成粉，棉纺成纱，一个，一个，循环一次，利和钞票便成倍。“兄弟在国，伊莱尔教授曾预言，欧战带来好最多的是亚洲。因为实业乃实力，实力乃实业，依兄弟的判断，以后几年，中国的棉纱，定有大大之势，不成，固守国内市场，想来问题不大，退一万步说，就算国内市场被洋货垄断，我等还有最后一个退步，生产来的纱织成布，全面粉厂的袋。天下再变，人总得吃饭，因此兄弟说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绝非戏言，要不督军大人对兄弟也不会如此重。诸位说是不是？”众商绅称是，商会会长对经济博士颇有羡慕才之意，惟有张二胡不置可否，心里总在想，邻座的那个女吗老是眉来去，又琢磨这样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喝一次酒，得费多少钱。经济博士见他木木脑，说不的看不。茶社堂倌执着把太平府大铜壶来冲茶，张二胡慌忙喝几冷茶，举起茶盅让堂倌冲，那的开自三尺多冲下来，一滴不漏地全在茶盅，倒吓他一冷汗。从六朝居来，又由商会会长带，去寻画舫游秦淮河。画舫又名船，又名灯船，一群人中有通此门的，争着给经济博士介绍有名的姑娘。经济博士新派，总觉得中国老派人的狎，时间和费并不经济，好在一来不要他会钞，二来也不便驳众商绅的面，因此不由将就了两句老话，客就主便，境随俗。张二胡糊里糊涂地跟到利涉桥下，不上一句嘴。人多船小，他又不谙冶游，正巧有两人自称有事，不能奉陪。他乘机附和着一同拱手。那群人也不客气，上船便走。岸上的这两人，又不把张二胡看在里，也不招呼，掉扬长而去。张二胡看着那画舫慢慢行远，正转，一条唤作七板的小船箭似的划过来。这小船也有一个舱儿，破而简陋，船上吊着两盏玻璃灯，一位姑娘从舱里伸个脑袋来，用绵绵的声音唤他上船。张二胡睛里只有一团粉脸，一乌发，摆了摆手，甜滋滋地作别而去。那姑娘忙着拉别的客，竟没有骂他。回家路上，街卖唱的，正捧着个盘要钱。张二胡就手从兜里掏一把铜，扔在盘里，清脆的几声响。接钱的姑娘不声地谢。他却不回，悠悠地往回走。了状元境，周围邻居的孩见了喊大爷，年长的知他如今手阔绰，小看不得，赔着笑脸和他打招呼。碰巧住在状元境西的杨矮，也逛了夫庙回来，看着张二胡陡然像了尊人，说不的不痛快。这杨矮是状元境有名的无赖。打瞎，骂聋，妒人有，笑人无，上馆赖账，借人钱不还，什么下作什么。他生来一个五短材，拳起来像瘪的茄，因为自小欺惯了张二胡，全不把他放在睛里，撕开一张小嘴，神气活现地说:“二胡，你他妈现在不得了呢，有钱了，是不是？乖乖，看到了也不理不睬。唉，怎么样，，借几个钱用用？”张二胡依旧不理他，只差几步便可以家。杨矮却来了劲，大叫:“站住，这什么理数，你若嫌我穷，怕不还，明说一声，这么只当作放，算什么？就算里没老，也不能这样，不就是该了两个造孽钱吗。”说着，回过来望望，见四没人，掏家伙冲着张二胡家沿街的窗，哗哗地一泡。张二胡前脚已经门，听见声音回过来，忍不住说:“怎么在这撒？”杨矮冷笑说:“不在这，还在哪，难你打算请我到你家去，老的可值大价钱。”一边说，一边把最后的一华极轻薄地向张二胡洒过去。张二胡浑发抖，说:“你也是吃粥饭的，吗这么不讲理？”杨矮笑着，嘴角略略地有些歪“谁不讲理，不让老撒，什么居心，想憋死老？”三在里听了，奔来，破便骂。杨矮见围的人多了，故作声:“小婊，今天对我怎么这么凶，平时的情分哪里去了，是不是我跟你睡一觉，没你的男人给的票多？当真就这么认钱？”张二胡再好的也熬不住，开骂了句什么，杨矮听了，奔过来，嘴里骂着:“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