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7/10)

说这话之前她本没想过这事，说完真的黯然神伤。他说想穿就穿，没有什么不能穿的，穿自己的特就好。他的大框镜很严肃（也没往别的方面想），严肃地说一个真理。她说婚纱怎么能想穿就穿，一个人穿婚纱是什么意思呢。他顿了一下，叹气，说，一定能穿上，你还年轻得很。他鼓励的话说的不好，主要是方向不对，她不兴了，说心在他上，如何能够和别人穿婚纱。他说早十年相遇就好了。她说这话有人也对她说过，她理解他的难，她很想要一个和他的孩，小睛长耳朵大智若愚，她不后悔和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孩。他又顿了一下，说：“对不起，也许我不该这么自私，我希望你穿婚纱，希望你有孩，我不想看到你苦。”她说她不苦，她很幸福（她在想象中已经无数次看见了他和她的孩），也许过一段，她就不这么想了。但现在她疯了似的，看见孩就想抱。有一次到超市，一个两岁左右的陌生孩朝她笑了，还喊她，她动得鼻发酸，圈都红了。她羡慕那抱孩的女人：孩莲藕般的手臂。小手摸她的脸。在她怀里。仰用纯净的黑睛看她。朝她笑。倚着她。那个幸福的女人。

若阿内给荆秋泡一杯铁观音。他喝茶。她跪坐地板上，把埋在他两间。闻到他的味。他把手从她后背去，绕到前面，攥住她。一只艺人的手，一团发酵的面粉（发酵：复杂的有机在微生作用下分解）。搓绞缠难解难分。面粉从指里溢来。退回去。再膨来。手使劲。灵巧的手，手工艺人的手。面团越发柔韧，愈加膨大。沸翻，像牡丹。一只手从另一侧去。揪起面团，狠劲搓压下去，以同样的方式，反复。

他摘下镜。箭在弦上。他把她拉起来，埋她的。

“你，不值得为我受苦。”他抬对说，仿佛为刚才对它们的蹂躏表示歉意。

“我你，一都不苦。不许你抛下我。”

她认为在这个关节上，他渴望推波助澜的话。她是觉得苦，但常常是站在旁人的角度来发现这苦，正如幸福在旁人里一样。她知，当她回，回首一生（她成了一个旁人），她的情生活终究是苦的。她不面对自己，只是得远远地看着自己。

“我不会抛下你，阿内，你知我在乎你，我为不能给你所要的一切难过。”两大泪他的小睛（他看起来沮丧极了）。

他的泪比黄金耀，比钻石明亮，他比大海忧伤的泪让若阿内慌了，她更为慌地说：“荆秋，我什么也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婚纱，不要孩。只要你我，记着我。”

节来临的前几天，若阿内的神世界发生了大的（她记不清从哪年开始对节日充满恐惧）。对于她来说，节就是一条漫长漆黑的隧，她是一只蚂蚁。现在，蚂蚁望见了隧，浑发抖，这一次如何穿越隧的漆黑抵达光明，它完全没有把握。那个大，既像枪瞄准它，又似要吞噬它的。它徘徊，绞尽脑。它需要一个伙伴，需要勇气，需要。它驮回沉重的，包括饮料、熏、大米，到纤细的支撑不住，快被压断，其中有一条似乎已经扭伤，开始疼痛。一个人的生活，令它无法不顾影自怜。它到世界比桌大，比茶杯空旷，比石冷漠，比粪便无聊，比一只球鞋里的空气还要浑浊。人们都比它大，它抬望见他们幸福的，满足的，以及黑的与袖，而手里攥住的秘密早已甩开。它害怕鞭炮和烟，往鞋里躲，往衣褶里藏。对门张贴的联香味刺鼻，飘满一屋，直到节过去很久才会淡去。现在，这只蚂蚁躲在墙角，想荆秋这个庞然大，在往年节如何被人瓜分，今年仍将继续。它凭借的须相信，首先，他作为父亲，被儿瓜分，他变着法把父换成玩给儿，把父变成让儿骑，把父变成一堆快乐围在儿边。其次，他作为丈夫，被梅卡玛瓜分。梅卡玛也是个庞然大，她上的壑很多，需要他充满意地填补。他必得像一名修路工，勤勤恳恳，细心将一年来造成的坑坑洼洼修补完缮，决不将遗憾带到新年。然后，一家三打造得像一块糕那样和谐完，他们端着这盘糕走亲访友，谈笑风生，看一场电影，听一场音乐会，包一顿多的饺…完直到节过去很久。

各飘散的过年气氛魂不散，若阿内到自己被往绝路上。荆秋到她的躁动不安，知自己分无术，除了输送甜温情，给她寄有价值的书以外，别无他法。但是现在不同，荆秋越这是这样，若阿内越是嫉恨，连街上忙碌的男女一并唾弃了。在她看来，他们浮在生活面，而她沉了底。她是一条鱼。看见沉湖底的生活渣滓，那些死掉的贝壳、摔碎的杯，撕裂的布帛，断的镜，如卵石一样光的谎言，静卧湖底，而肮脏的碎片正源源不断地沉淀下来。所有女人不可能守住自己的男人。男人的词典里已经抹去了“背叛”这个词。他们觉得自己是狮，枯燥的丛林使它激情沉睡（仿佛这是妻的错），当一灵的羚羊现，立刻警醒，在追捕羚羊的过程中，它的潜在力量再度爆发（他被重新挖掘）。湖底和现在的天气一样，透着冷的铁青，她到双重寒冷，疲惫不堪。她想放弃，并不假思索，立刻将自己的想法传给了他。然后一新的东西引了她，她发现，她对他的反应如何有更烈的兴趣（从恋到现在，她和他从来没说过分手，这无伤大雅，也不失为情当中的一考查）。她是这么对他说的：她想结婚，想要孩，她受不了被失望无望绝望勒得透不过气来，她受不了他和梅卡玛日夜厮守在一起，她他，但现在，她不得不放弃他，放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