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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曲(6/7)

在会堂里,却碰见了宗汉。我们两人呆了半天,站在那里互相,后来我们没有招呼便分手了。那里人多分复杂,给送去,已经不是什么好事了,何必还给对方添麻烦?许多年没见到他,他一发倒白光了。”

宗汉,他回去造了铁路没有?他一直要替中国造一条铁路通到新疆去的。”

“通新疆的铁路倒是老早造好了,可是哪里有他的份?”吕芳笑叹“他回去没有多久便挂上了耳朵。”

“挂耳朵?”

“这是我们里的话!”吕芳笑了起来“就是你的档案里,思想栏上给打上了问号——”吕芳用手划了一个耳朵问号“你晓得的,宗汉是个大炮,他老先生一跑回去,就东批评,西批评,又说里面的人造铁路方法落后,浪费材料,这样那样,你说多么遭忌?有一阵,国内真的有计划造铁路通新疆了,老兴奋得了不得,到向人打听造路的蓝图。他在朋友家里,碰见了一个他们铁的工程师,还是个清华毕业生,大概是参加筑路计划的,他兴冲冲向人家盘问了一夜。那个人写了封信,密告到他组织里。那条铁路,通西伯利亚,与国防有关,一个留学生,查问得那么详细,居心何在?就那样,那封密告信便像一符咒,跟了宗汉十几年,跟到他死那一天——”

宗汉——他死了么?”吴振铎坐直了起来,惊问

“这些事都是他太太告诉我的——”吕芳叹了一气“他太太后来调到上海工作,跟我私下还有些往,她叔叔是,托人打听来的。老自己,遭人暗算,至死还蒙在鼓里。他在铁一个单位里窝了十几年,了绘图员,总也升不上去,老的个,怎么不怨气冲天?同事们都讨厌他,一有运动,便拿他去斗,他是地主家,又留,正是反面教材的好榜样!文革,老给整得很惨,被罚去拖垃圾,一天拖几十车,拖得背脊骨发了炎,还是不准休息。有一天,他的尸给人发现了,就吊在垃圾坑旁的一棵大树上——”

“嗳——”

“他这一死不打,可就害苦了他的太太,自杀者的家属,黑上加黑。他太太打电话到火葬场,那时北京混,死的又多,火葬场本来就忙,何况又是个‘自绝于人民’的罪人?便不肯去收尸。你知,北京的夏天,得多么凶猛?两三天尸便了起来。他太太没法,只好借了一架板车,跟两个儿,母三人,把宗汉的尸盖上了油布,自己拖到火葬场去,走到一半,尸的肚便爆开了,大,淋淋漓漓,洒在街上,一直洒到火葬场——他太太苦苦哀求,火葬场的人才肯把尸烧化,装骨灰匣里去——”

吕芳和吴振铎两人都垂下了睛,默默地对坐着,半晌,吕芳才黯然说

“临走前,我还去祭了他的。我买了一只小小的圈,夜里悄悄掩了他太太家,他太太不敢把他的骨灰匣摆来,一直都藏在书架后面,我去了才拿来,我把圈摆上去,鞠了三个躬,算是向他告了辞——”

吴振铎半低着,一直静静地听着。

“吕芳——你知——”吴振铎清了一清咙,缓缓地抬起来“有一阵,我还地嫉恨过宗汉——”

“你嫉恨宗汉?”

“也怨恨过你!”吴振铎苦笑“你一直不给我写信,我便疑心你和宗汉好了,从前宗汉也常常约你去,我知你一向对他很有好——而且,你们又是一块儿回去的。”

“我很喜宗汉,喜他耿直心,但我从来没有过他。”

“我嫉恨宗汉,还有一层原因——我一直没肯承认,”吴振铎的脸上微微痉挛起来“他有勇气回国去了,而我却没有。这是我多年的一个心病,总好像自己是个临阵逃脱的逃兵一般。你知,我父亲——他也是个医生——死了几十年了。平常我也很少想起他来。可是接到你的信以后,一夜两夜,我都梦见他,梦见他不住地咯血,我怎么止也止不住,便拼命用手去捂他嘴,他是个肺结专家,救过许多人的命。他一直是要我回去的,去医治中国人的病。你看,吕芳,我现在是有名的心脏科医生了,可是我一个中国人也没有医过,一个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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