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首页

搜索 繁体

夜曲(5/7)

学生思想,其实我的‘洋’罪名恐怕真还救了我一条命哩!‘洋’还不是‘反革命’,不必治死,在里,想不个好罪名来,是过不了关的——”

“真亏了你,吕芳——”吴振铎糊地说

“我还算好,整个文革只挨过一鞭,”吕芳指了指左边肩膀笑“就打在这里。有一个时期,我们统统关了学校里,隔离审查,吃饭睡觉都是集行动,从宿舍到饭厅大约有两百米,每天吃饭,我们都是排队走去的,不过,要一直弯下,九十度鞠躬,走到饭厅去,那些红卫兵在我们后吆喝着,手里拿着长鞭,赶赶羊一般,哪个落了队,便是一鞭过去。有一次,我是在最后,腰实在弯痛了,便直起来伸了一下,嗖地一声,左肩上便挨了一鞭,疼得我起来,回一看,那个红卫兵,最多不过十五六岁,又瘦又小,上的帽大得盖到眉上,我们一个照面,两人同时都吃了一惊,我看见他一脸青白,嘴还在发抖。那些孩大概给自己的暴行也震住了,我只不过挨过一鞭,我们院长却给斗得死去活来,趴在地上着啃草。好几位先生熬不住都自杀了,我们钢琴系一位女教授,留英的,是个老女,红卫兵把她带回去的罩三角统统搜来,拿到校园里去展览。那个老女当夜开煤气自尽了,她穿上旗袍跟鞋,涂得一脸胭脂红,坐得端端正正死去的。红卫兵走了,工宣队又驻了来,七折八腾,全国最好的一家音乐学院,就那样毁掉了——”吕芳耸了耸肩膀,苦笑了一下。

“真是的,”吴振铎喃喃应“你先生呢?”

“他本来是上海同济大学医学院的外科医生,文革一来就给下放了,一直放到湖北黄冈一个乡下又乡下的地方,他最后一封信说,那里的蚊,随便一抓就是一把。他怎么死的,几时死的,我到现在还不清楚,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仍旧活着——”吕芳摇了摇“我跟他的情其实并不很好,两人在一起,常吵架,但那几年,我却特别想念他,我一个人在上海完全孤立了起来,连找个人说话也找不到,偏偏那时却患上了失眠症,愈急愈累愈睡不着,上海八九钟,大家都熄灯在家里躲了起来,一个几百万人的都市,简直像座死城。我躺在床上,睁大睛,望着窗外一片漆黑,真是到长夜漫漫。永无天明一般——”

“你的失眠症怎么了?现在还吃药么?”吴振铎关切地问

“有时还吃安眠药。”

“安眠药不好,我来给你开一镇静剂,不太影响健康的。”

“来到纽约后,我的失眠症倒减轻了许多。一个月最多有四五晚。你不知我现在多么贪睡,没有事,便赖在床上,一直睡到下午两三也不肯起来。”说着吕芳自己笑了起来,吴振铎起执起银壶又替吕芳添上咖啡,吕芳垂下去,喝了两,她把托杯的银碟放回桌上,双手握着咖啡杯,一边取,一边起神来,在朦胧柔和的暗金灯光下,吴振铎突然怵目到吕芳那双手,手背手指,鱼鳞似的,隐隐地透着殷红的斑痕,右手的无名指及小指,指甲不见了,指变成了两朵赤红的菌,衬在那银亮的镂着W纹的咖啡杯上,分外鲜明。吕芳也似乎察觉到吴振铎在注视她的手。

“这是我在苏北五七农场上的成绩。”吕芳伸了她那只有手,自己观赏着似的。

“你到苏北去过了么?”

“在徐州附近劳动了两年,那是文革后期了。”

“从前我跟父亲到过盐城,那个地方苦得很呢。”

“现在还是一样苦,我们那个农场漫山遍野的杂草,人那么。有一荆棘,可怕!开一团团白的,结的果实爆开来,一球球的刺。我们天天要去野草,而且不许带工,拢下来,个个一双手都是血淋淋的,扎满了刺,那些刺扎里,又痛又胀。晚上在灯下,我们便用针一来。我这只手指甲里了几,没有挑净,中毒化脓,两只手指得像茄,又乌又亮——只好将指甲掉,把脓挤来——”

“吕芳——”

吴振铎伸手去,一半又缩了回来,吕芳从前那双手,十指修长,在钢琴键盘上飞跃着,婀娜中又带着刚劲。吕芳很得意,手一下去,便是八个音阶。那次在卡乃基礼堂中,萧逝世百周年比赛会上,吕芳穿着一袭宝蓝的长裙,一的长发,那首《英雄波兰舞曲》一奏完,双手潇洒地一扬,台下喝彩的声音,直持续了几分钟,台上那只最大的篮便是他送的,有成百朵的白。吕芳一向大方洒脱,两人亲呢也不会忸怩作态。周末他有时请她去,到LatinQuarter去舞,握着她的手,也只是轻轻的,生怕亵渎了她。他对吕芳的情慕中,总有那么一份尊敬。

热门小说推荐

最近更新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