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一句。

宝莉六岁以前，依萍持要宝莉讲中文。可是才小学两年，宝莉已经不肯讲中文了，在白鸽坡内，她的小朋友全是国孩，在家中，伟成也常常和她讲英文，依萍费尽了心机，宝莉连父母的中国名字都记不住。依萍自己是中国的世家，受过严格的家教，因此，她惟一对宝莉的期望就是把她训练得跟自己一样：一个规规矩矩的中国女孩。可是去年当宝莉从夏令营回来时，穿着伟成替她买的仔，着一糖，冲着依萍大声直呼她的英文名字Rose起来。依萍大吃一惊，当时狠狠的教训了宝莉一番。宝莉说夏令营中，她有些朋友也叫她们妈妈的名字。依萍告诉宝莉，在中国家中，绝对不许有这类事情发生。宝莉是爸爸的女儿，宝莉不是妈妈的女儿，这虽然是宝莉小时的戏语，但是事实上，依萍仔细想去，原也十分真切。宝莉与伟成之问，好像一向有了默契一般。其中一个无论任何事情，总会得到另一个神上的支持似的。宝莉和伟成有共同的兴趣，有共同的好。每天一吃过晚饭。父女俩盘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电视，议论着电视里的节目。有许多节目，依萍认为十分幼稚无聊，可是伟成和宝莉却看得有说有笑，非常开心。依萍常常在他们后瞅着，不话去。每天下午到这个时候，依萍都这样仁立在厨房的玻璃窗前，凝视着窗外灰白的路，听着往纽约公路上那些车辆尖锐单调的声音，焦虑的等待着伟成和宝莉回家，以便结束她下午这段真空时间，开始度一天的下半截，但是这下半截往往却是父亲和女儿时间，依萍不大分享得到。

“呀！怎么还没开灯？”伟成准六时踏了大门，跟着宝莉也蹦蹦，替伟成提着公文包跑了来。伟成穿着一袭最时兴崭新的鹿大衣，新理的发，耳后显着两整齐的剪刀痕迹，脸上充满闻到厨房菜肴的光彩。宝莉穿了一大红的灯绒衣。上了一白绒帽，帽有朵小红球。宝莉长得不好看，嘴太大，鼻有下塌，但是她却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睛，乌亮的珠，滴沥溜转，有些猴模样，十分讨喜。宝莉来后，把公文包及背上的书包摔到沙发上，然后便爬上伟成的膝盖，和伟成咬起耳朵来。

“怎么了，宝贝女儿，脸怎么冻得这样红？”伟成怜的抚着宝莉的腮帮问。

“宝莉，去洗手，准备吃饭了。”依萍一面把菜盛到碟里，一面叫宝莉，宝莉没有立即理会依萍的吩咐，她抚着伟成的领带，在伟成耳下悄悄说：

“我们在山坡后面捉迷藏呢！”

“我听见啦，”依萍转过来说“又到外面去玩了，我说过只许在屋内玩，你伤风还没有好全呢。”

“妈妈的耳朵真厉害，快别说了，去洗手吧。”伟成了一下宝莉冻得通红的鼻笑着说，宝莉下伟成的膝盖，一溜烟跑了盥洗室。

“Rose，今天了些什么啦？有没有去Mrs.Jones家打桥牌？”伟成翻阅着晚报上登载的票行情，柔声问依萍。

“她们来叫了我的，我没有去。”

“Northwest！三十四，Delta。十八，G。E。四十三，统统涨了！我刚替ParkAvenue的张家买两百，他们又赚一大笔了，张家总是行财——噢，好香的尾汤！”伟成丢下报纸，凑近那盆尾汤嗅了一下。

“我不要吃尾汤！”宝莉走来嚷。

“宝莉，小孩什么都应该学着吃才不挑嘴。”依萍说。依萍记得小时候她不吃苦瓜，母亲特地每天烧苦瓜，训练到她吃习惯为止。

“我不要吃尾汤！”宝莉坐在椅上大声嚷。

“好啦，好啦，宝贝女儿，我们这里是民主国家，讲个人自由，好不好？你不要吃尾汤可以不吃，我给你开一瓶可可乐。”伟成拿了一只大玻璃杯倒满一杯可可乐给宝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