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青年和我谈到景颇语，他认为景颇语里有很多汉语不能表达的东西。譬如说“同志”这个词，在景颇语里有心连心的意思，特别亲近，这在汉语是没有的。这个少数民族的青年平时所使用的语言都是很有趣的，能看他对世界奇特的看法。譬如山，我们说“一座山”而他说“一只山”好像山是一动，在他里是活的。在那社会、历史发展相对孤立的，自成一的地方，确实有着非常独特的语言，比我们日趋统一的意识形态语言更有活泼的生气，接近人的原初。一旦被发现，便烈的引了我们，使我们欣喜非常，好像看见了一个丰富的矿藏，于是纷纷走向民间。这就是那个著名的寻文学运动。那时候有很多作家，打起背，有的顺黄河而下，有的溯长江而上，寻找那些偏僻的村庄，了解村史，记录方言。好语言简直像雨后笋，一下冒来了。尤其像我们这些城市的知识青年，受过比较规范的语文教育，因此完全不可能想象在民间有那么活泼有量的语言。那个时代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代，大家全都到乡间去，寻找一极其偏僻的语言。这时候，有一作品是非常值得重视的，就是韩少功的《爸爸爸》。这是大家比较熟悉的作家，他生活在湖南，对湘西很有兴趣，据说还在那里兼了职务，对湘西的语言非常熟悉。我们现在就来分析《爸爸爸》的语言，我希望大家耐心，因为语言这个东西，当我们把它挑来看时，你会发现枯燥的，也很缺乏情的。可是小说就是这么用语言一搭起来的东西，所以你必须要去研究它的细节。就像你听音乐，会到非常壮阔，起伏澎湃，可是你要看总谱，那每小节十几行的音符，也是枯燥乏味的。

我们现在就来检验一下《爸爸爸》的语言，它是极其风土化的。

这篇小说的很多情节，是以人对话来表现，人对话则纵着当时当地人的语行，我们来看看是什么样的情形。小说的主角是个傻瓜、白痴，在庄里受欺侮的，一受欺侮他妈妈就会跑来骂大街。

他母亲是个很巧的妇女，会接生，这寨的孩都是她接生的，但她自己却生了个傻瓜。我们看她这段骂孩的话，她说：“丧天良的，遭瘟病的，要砍脑壳的。”一连串三句话，都还能看懂，虽说是地方上语言，不过约定俗成，能上书面，大家都知。砍脑壳就是砍脑袋，我们也都知。接下来说“渠是一个宝崽”这就费解了。“渠”在当地话里是“他”的意思“宝崽”的“宝”是“蠢”的意思，这个字有意思，分明是蠢，却说是“宝”就不知这“宝”是不是那“宝”而韩少功又是否选对了汉字。她再接着说“渠是一个宝崽，你们欺负一个宝崽，几多毒辣呀。”多么毒辣，是说几多毒辣。她说：“老天爷你长呀、你视呀。”不说你看，说你视。“要不是吾，这些家伙何事会从娘肚里拱来。”因她是接生的，所以有权力这样骂。

她数落她的蠢孩，话也很有意思，她说“你这个仔。”基本能懂，吃的孩的意思“有什么用啊？睚眦大的用也没有！”我需要查字典才读得了这两个字“睚眦”是一个非常书面的词。我想韩少功会不会是听到这个词的发音，然后自己想办法去找来的汉语。

这个词在字典上是这么解释的：“发怒时瞪睛，借指极小的仇恨，睚眦之怨。”韩少功在这是取它极小的意思用的，但也是费解的。再有，当他描写山民的生活，说“大雪封山时，系命塘火”意思是说大雪封山时，过日就靠这塘火了，吃也在这儿，睡也在这儿。

“系命”这个词虽然还明白，并且由质朴的山民来说，就更使人联想到文明的历史和变迁，可到底是有勉，还有些造作。然后“打冤”了“打冤”即村和村打仗，抢地边，抢源，一个二决定去献，又怕人不知他的牺牲，于是就满寨去转悠，见人就抒发情，待后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样。他说：“金哥，以后家父，就拜托你了。我们从小竿像嫡亲兄弟，不分彼此的。那次赶，”我到现在不知“赶”什么意思，估计是打猎的意思“那次赶，要不是你吾早就命归府了，你给吾的好吾都记得的，”又说：“二怕爷，腰还痛么？”“痛”大概是隐隐痛的意思，还是天里痛的意思“你老要好好保重，有些事只怪吾，吾本来要给你砍一屋柴禾，那次帮你垫楼板，也没垫得齐整。往后走，你要吃就吃，要穿就穿，骨不灵便，就莫下田了。侄儿无用，服侍你的日不多了。这几句还烦请你往心里去…”这几句话很有趣，即是村活，又有文雅，其中那句“往后走”的说法也很别致，似乎将被动的生活说成主动的行为了。接下来还有一段“黄嫂，有件事实在想找你话一话。吾以前了好些蠢事，你莫记恨。有次偷了你家两个菜瓜，给窑匠师傅吃了，你不晓得，现在吾想起来，还圞心都是痛的。”这“心”显然是当地土话，可这“圞”字却生僻得很，字典上，是与“团圞”一起解的，是形容月满的意思，是一个极其书面的词，不知韩少功选择的汉字对不对，但读起来是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