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莉不在场。

当然他已经从表那里听见说秋走了，但是依旧笑问：“二婶走了？”脸上忽然现一奇异的讽刺的笑容。

他是说她变了个人。

九莉泡了茶来，笑：“你到上海来住在家里？”

“住在宿舍里朋友那里。”他喝著茶笑：“到家里去了一趟。带了两袋米去。住了一晚上。有个朋友有笔钱给我收著，不知什麼时候给二叔搜了去了，对我说：‘你这钱预备什麼用的？你要这麼些钱什麼？放在我这儿，你要用跟我拿好了。’我说：‘这不是我的钱，是朋友的，要上拿去还人家的。’”

九莉听了十分震动。但是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怪她弟弟心大意，钱怎麼能带去？当然是他自己的积蓄，什麼朋友给他收著…他又是个靠得住的人！他没提翠华，也说不定是她的主意。

九林又：“二叔写了封信跟绪哥哥借钱，叫我带去寄。我也许有机会到北边去一趟，想跟绪哥哥联络联络，这时候跟人家借钱不好，所以没给他寄。”

九莉又震了一震。

“二叔怎麼现在这样窘？不是说两人都戒了烟了？”

九林皱眉：“二叔就是那样，现在简直神经有问题。抵押到了期，收到通知信就往屉里一搁。娘告诉我的。娘都气死了。”

“娘也许是气他不把东西落在她手里。”

九林急了。“不是，你不知，娘好！是二叔，自己又不，全都是这样糟掉了。倒是娘明白。”

九莉想：“他翠华！”

当然她也能懂。只要有人与人的关係，就有曲解的餘地，可以自骗自，不像秋只是一味的把他关在门外。

九莉曾经问他喜哪个女明星，他说蓓黛维斯…也是年纪大些的女人，也是一双空空落落的大睛，不过翠华脸长些；也惯演反派，但是也有时候演护年青人的女教师，或是老姑娘，为了私生的幸福牺牲自己。

“你为什麼喜她？”她那时候问。

“因为她的英文发音清楚。”他囁嚅起来：“有些简直听不清楚。”怕她觉得是他英文不行。

她可以想像翠华向他诉说他父亲现在神经病，支开他父亲，母多说两句私房话，好让他父亲去搜他的行李。

她起去开屉取那包珠宝来，打开棉纸小包，那一撮小宝石实在不起，尤其是在他刚丢了那麼些钱之后。

“这是二婶给你的，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新娘镶著。”

他脸上突然有狂喜的神情。那只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的婚事。九莉不禁心中一阵伤惨。

秋从前总是说：“不是我不你弟弟的事，只有这一个儿，总会给他受教育的。”

不给他受教育，总会给他娶亲的。无后为大。

乃德续娶的时候想再多生几个女，怎麼现在连绝后都不了？当然，自己生与儿生，是人我的分别。她一直知她父亲守旧起来不过是为他自己著想。

还是翠华现在就靠九林了，所以不想他结婚？

因为心酸，又替他觉得窘，这片刻的沉默很难堪，她急于找话说，便笑：“二婶分了两份叫我拣，我拣了一副翡翠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