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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5/5)

“我看见她这两年的一张照片,也没怎麼改变。穿著衬衫,长袴。”他说。

他没说她结了婚没有,九莉也不忍问。她想大概一定早已结了婚了。

他除了讲些生平的小故事,也有许多理论。她觉得理论除了能有确实证据的,往往会有“愿望质的思想”一厢情愿把事实归纳到一个框框里。他的作风态度有像左派,但是“不喜”共產党总是风惨惨的,也受不了他们的纪律。在她觉得共產这观念其实也没有什麼,近代思想的趋势本来是人人应当有饭吃,有些事上,如教育,更是有多大胃就拿多少。不过实践又是一回事。至于纪律,全自由二父给别人,势必久假而不归。

“和平运动”的理论不便太实际,也只好讲拗理。他理想化中国农村,她觉得不过是怀旧,也都不去注意听他。但是每天晚上他走后她累得发抖,整个的人淘虚了一样,坐在三姑房里俯向著小电炉,抱著胳膊望着红红的火。楚娣也不大说话,像大祸临一样,说话也悄声,彷佛家里有病人。

九莉从来不留人吃饭,因为要她三姑菜。但是以作坐到七八钟,不留吃晚饭,也成了一件窘事。再加上对楚娣的窘,两下夹攻实在受不了,她想秘密门旅行一次,打破这恶循环。但是她有个老同学到常州去女教员,在火车站上似乎被日本兵打了个嘴…她始终没说来。总是现在不是旅行的时候,而且也没这闲钱。

有天晚上他临走,她站起来送他去,他撳灭了烟,双手在她手臂上笑:“镜拿掉它好不好?”

她笑着摘下镜。他一吻她,一阵有力的痉挛在他胳膊上下去,可以觉到他袖里的手臂很

九莉想:“这个人是真我的。”但是一隻方方尖立刻伸到他嘴里,一个燥的,因为话说多了。他上觉得她的反,也就微笑着放了手。

隔了一天他在外面吃了晚饭来,有人请客。她泡了茶搁在他面前的时候闻得见酒气。谈了一会,他坐到她旁边来。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昏黄的灯下,她在沙发靠背上别过来微笑望着他。“你喝醉了。”

“我醉了也只有觉得好的东西更好,憎恶的更憎恶。”他拿着她的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纹路,再看另一只手,笑:“这样无聊,看起手相来了。”又:“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你太太呢?”

他有没有略顿一顿?“我可以离婚。”

那该要多少钱?

“我现在不想结婚。过几年我会去找你。”她不便说等战后,他逃亡到边远的小城的时候,她会山万的找了去,在昏黄的油灯影里重逢。

他微笑着没作声。

讲起在看守所里托看守替他买杂誌,看她新写的东西,他笑:“我对看守宣传,所以这看守也对我很好。”又:“你这名字脂粉气很重,也不像笔名,我想着不知是不是男人化名。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係都要发生。”

临走的时候他把她拦在门边,一隻手臂撑在门上,孜孜的微笑着久久望着她。他正面比较横宽,有女人气,而且是个市井的泼辣的女人。她不去看他,远山遥的微笑望到几千里外,也许还是那边城灯下。

他终于只说了声“你眉。”

他走后,她带笑告诉楚娣:“邵之雍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说他可以离婚。”那麼许多鐘单独相对,实在需要有个代。她不喜告诉人,除非有必要,对比比就什麼也没说。从前跟比比几乎无话不谈,在香港也还给楚娣写过长信。但是自从写东西,觉得无论说什麼都有人懂,即使不懂,她也有一信心,总会有人懂。曾经沧海难为,更嫌自己说话言不达意,什麼都不愿告诉人了。每次破例,也从来得不到满足与安,过后总是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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