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榔屿姑娘互相嘲戏，问希望跟哪个男生派在一起，就像希望跟谁翻了船飘到荒岛上。

等日本兵来了，这不是等于拴在树上作虎饵的羊？九莉心里想。当然比比不会没想到。不去不行，要开除学籍。

比比在上海的英国女校当过学生长，自然是战时工作者的理想人选，到时候把随带的东西打了个小包，说走就走，不过说话嗓又小了，单薄悲哀，像大考那天早上背书的时候一样。

只剩下九莉剑妮两个读文科的，九莉料想宿舍不会为了她们开下去。听见说下午许多同学都去跑地报名防空员，有粮可领，便问剑妮：“去不去，一块去？”

剑妮略顿了顿，把眉一挑，笑：“好，一块去。”

饭后九莉去叫她，没人应，想必先走了一步。九莉没想到她这么讨厌她。

浩浩几百个学生步行去报名，她一个也不认识，也没去注意剑妮在哪里。遇到轰炸，就在跑地墓园对过。冬天草坪仍旧碧绿，一片斜坡上去，碧绿的山上嵌满了一粒粒白牙似的墓碑，一直伸展到晴空里。柴扉式的园门挂著一副绿泥黄木对联“此日吾躯归故土，他朝君亦相同”是华侨吻，稽中也有一森之气，在这面对死亡的时候。

归途有个男生拎来一蔴袋姘Ｊ欠揽兆懿糠⑾碌模咳艘黄＞爬虼永疵怀怨饷疵牢兜拿姘？br>

“我差炸死了。一个炸弹落在对街。”她脑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告诉人。告诉谁？难还是韩妈？楚娣向来淡淡的，也不会当桩事。秋她本没想起。比比反正永远是快乐的，她死了也是一样。

差炸死了，都没人可告诉，她若有所失。

回来已经天黑了。亨利嬷嬷向她勾了勾，带著秘密的神气，像是有块糖单给她一个人，等她走近前来，方：“魏先生把剑妮接了去了。我们都要回修院，此地宿舍要关门了，你可以到以会的女宿舍去，她们会收容你的。就在大学堂这里不远，你去就找唐纳生小。”

以会办的是女职员宿舍。九莉觉得修院这时候把她往陌生人那里一推推得净净，彷佛有理亏，但是她也知现在修院级难民挤得满坑满谷，而且人家都是教友。她自己又心虚，还记得那年夏天白住，与她母亲住浅湾饭店的事。她当晚就去见唐纳生小，是个英国老小，答应她搬来住，不过不伙。

是简陋的老洋房，空房间倒很多，大概有亲友可投奔的都走了，她一人住一间，光线很暗。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槟榔屿的玫瑰…柔丝到她房门来招呼，态度不大自然，也许是怕她问起怎么没到急救站去。当然一定是柔丝的哥哥不让她去，把她送到这里来了，又有个同乡章小也住在这里，可以照应她。那章小有四五十岁了，对九莉非常冷淡，九莉起先也不知为什么，过了两天，发现同住的人都很神秘，去浴室的时候难得遇见，都是低疾趋而过，一瞥即逝，在半黑暗中，似乎都是长得歪歪扁扁的广东女人。

唐纳生小还有别的女传教师住在一起，雇著个女佣，但是楼下的厨房似乎没有人使用，永远清锅冷灶的。穿堂里一只五斗橱上的瓶倒总是装满了的。防空机关官样文章太多，粮始终没发下来。九莉带来的小半筒粮吃完了以后，就靠吃开，但是留心不把一瓶都喝光了，不然主人自己要用没有，一生气也许会停止供应。

她开始明了大家为什么鬼鬼祟祟，又不是熟人，都怕别人绝粮告帮，认识了以后不好意思不分给人。尤其这是个基督教的所在，无法拒绝。

想必章小也警告过柔丝了，所以柔丝也躲著她。

傍晚下班回来，正忙著积自来…因为制…琐事，突然訇然一声响，接著人声嗡嗡。本来像一座空屋，忽然来许多人，结集在楼梯与楼下穿堂里。她也下去打听。

柔丝骇笑：“炮弹片把屋削掉一个角，都说楼上危险。”

九莉也跟著她们坐在楼梯上。梯级上铺著印油布。

有人叫：“柔丝你哥哥来了。林医生来了。”毕业班的医科学生都提前尊称为医生。

“嗳呀，大哥，你这时候怎么能来，我们这里刚中了弹片。”

“这里危险，我来接你的，快跟我来。”见九莉是她原宿舍的同学，便：“你的朋友要不要一块去？”

九莉忙应了一声，站起来，见柔丝言又止，不便告诉她哥哥她正远著九莉。

三人走了来，林医生：“到纳教堂去，那里安全。”那是个男生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