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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4/7)

来了一个小老。从来没看见过这样褴褛的邮差。在香港不是绿衣人,是什么样的制服都认不,只凭他肩上的那只灰白大邮袋。广东人有这清奇的面貌,像古画上的老人,瘦骨脸,两撇细长的黑胡须,人瘦长,一也特别长,主寿。他递过收条来,又补了只铅笔,只剩小半截,面有得,笑的像是说:“今天要不是我…”

等他走了,旁边没人,九莉才耐著扒开蔴绳里面一大叠钞票,有封信,先看末尾签名,是安竹斯。称她密斯盛,说知她申请过奖学金没拿到,请容许他给她一个小奖学金。明年她能保持这样的成绩,一定能拿到全免费的奖学金。

一数,有八百港币,有许多破烂的五元一元。不开支票,总也是为了怕传去万一有人说闲话。在她这封信是一张生存许可证,等不及拿去给她母亲看。

幸而今天本来叫她去,不然钥匙要憋一两天,怎么熬得过去?在电话上又说不清楚。

心旌摇摇,飘飘然飞去在公共汽车前面,是车了只彩旗在半空中招展。到了浅湾,先告诉了秋,再把信给她看。邮包照原样包好了,搁在桌上,像一条洗衣服的黄皂。存到银行里都还有舍不得,再提来也是别的钞票了。这是世界上最值钱的钱。

秋很用心的看了信,不好意思的笑着说:“这怎么能拿人家的钱?要还给他。”

九莉着急起来。“不是,安竹斯先生不是那样的人。还他要生气的,回还当我…当我误会了。”他嗫嚅著说。又:“除了上课本没有来往。他也不喜我。”

秋没作声,半晌方才咕哝了一声:“先搁这儿再说吧。”

九莉把那张信纸再折起来,装信封,一面收到包里,不知是否又看着可疑,像是上了安竹斯。那条洗衣服的黄皂躺在桌上,太大太目,但是她走来走去,正都不看它一

还以为憋著好消息不说,会熬不过那一两天。回去之后那两天的工夫才是真不知怎么过的,心都急烂了,怕到浅湾去,一天不去,至少钱还在那里,秋不会自己写信去还他。但是再不写信去谢,也太不成话了,还当真是寄丢了,被邮差吞没了…包得那么虎。

她知不会一去就提这话。照常吃了下午茶,南西来了。南西脸黄,她那肤最宜于日光浴,这一向更在海滩上晒的,许多人晒不的,有些人力车夫肩背上的老金黄,十分匀净,著火红的嘴,火爆的洋服,虽然扁脸,材也单薄,给人的印象非常熟艳。照例烈的招呼:“嗳,九莉!”她给杨医生买了件绒线衫,拿给秋看,便宜就多买两件带去生意。

“嗳,你昨天输了不少吧?”她问。

“嗳,昨天就是毕先生一个人手气好。”秋又是撂过一边不提的吻。“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们回来早,不到两,我说过来瞧瞧,查礼说累了。怎么,说你输了八百块?”南西好奇的笑着。

九莉本来没注意,不过觉得有奇怪,秋像是拦住她不让她说下去,遂又岔开了,始终没接这碴。那数目听在耳朵里里也没有反应,整个木然。南西去后秋也没再提还安竹斯钱的话。不提最好了,她只觉得侥幸过了一关,直到回去路上在公共汽车上才明白过来。

偏偏刚巧八百。如果有上帝的话,也就像“造化小儿”一样“造化人”使人哭笑不得。一回过味来,就像有什么事结束了。不是她自己作的决定,不过知完了,一条很长的路走到了尽

后来在上海,有一次她写了篇东西,她舅舅家当然知是写他们,气得从此不来往。她三姑笑:“二婶回来要生气了。”

九莉:“二婶怎么想,我现在完全不了。”

她告诉楚娣那次八百块钱的事。“自从那回,我不知怎么,简直不了。”她夹著个英文字。

楚娣默然了一会,笑:“她倒是为你了不少钱。”

她知楚娣以为她就为了八百块港币。

她只说:“二婶的钱我无论如何一定要还的。”

楚娣又沉默片刻,笑:“是项八小说的,天天骂也不好。”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诧异的笑了,但也是真的不懂,不知项八小可还是在上海的时候的印象,还是因为在香港住在一个旅馆里,见面的次数多,以前不知?其实在香港已经非常好了,简直是二度月,初度是是她小时候秋第一次回国。在香港她又恢复了小客人的份,总是四五钟来一趟,吃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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