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的，使人到柔和。我喜我那木座，喜那农家大杯，喜阿尔萨斯酒凉的果味，我熟悉这房间里的每件东西，喜那些失意的、梦幻般蹲着喝酒的人的脸，很长一段时间我是他们的难兄难弟。我在这里觉到的是小市民的伤情调，这情调掺和着儿童时代酒馆的一丝旧式的浪漫香味，在我的儿童时代，饭馆、烟酒还是些陌生而妙的禁品。然而并没有什么荒原狼一跃而起、张牙舞爪，要把我的伤情调撕成碎片。享受着往事的温，在某颗已经陨落的星星的微弱光亮的照耀下，我平静地坐在那里。

一位卖炒栗的小贩走酒馆，我买了一包栗。又来了一位卖老妇，我向她买了几支石竹送给老板娘。我正想付钱，习惯地往上衣袋里掏钱，但却找不到钱包了，这才注意到我穿着礼服。啊，化装舞会！赫尔米娜！

不过时间还早，我拿不定主意，现在是否就到格罗布斯大厅去。像最近一段时间每次去参加这一类娱乐活动时一样，现在我也到上有什么阻力，内心到胆怯，厌恶拥挤嘈杂的大厅，像小学生那样害怕那陌生的气氛，害怕公的世界，害怕舞。

我来到大街上闲逛，经过一家电影院，看见霓虹灯光和彩的幅招贴画在闪亮。我向前继续走了几步，又回过来走电影院。这里，我可以在黑暗中舒舒服服坐到十一钟。领座员用遮暗的手电筒引路，带我穿过门帘，黑暗的大厅，我找到一个座位，突然发现放映的是《旧约全书》中的故事。这是那据说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崇神圣的目的而耗费款心拍摄的电影。下午，学生们由宗教课教员带领，集去看这电影。演的是西和以列人在埃及的故事。电影里人众多，匹骆驼无数，殿金碧辉煌，法老们雍容华贵，犹太人在炎的沙漠中艰难行。我看见西发梳理得有像瓦尔特·惠特曼，这是服饰华丽的舞台上的西，只见他拄着拐杖，迈着吴坦式的步伐，炽而忧郁地走在犹太人前面，越过沙漠。我看见他在红海边向上帝祈祷，看见红海的海向两边分开，形成一条路，两边是耸立的山（电影家们是怎样拍成这特技镜的，由牧师带来看电影的准备受信礼的青年学生们尽可以长时间争论），我看见预言家和胆怯的老百姓穿过这条前，看见在他们后面现了法老的战车，看见埃及人在红海边惊讶得目瞪呆，不免害怕井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他们勇敢地朝着那条大前，看见山向全披挂的法老和他的战车、士兵倒塌下来。看到这里，我想起了亨德尔的一首非常优的男低音二重唱，这首歌地歌颂了这次事件。接着，我看见西登上西奈山，看见他这位忧郁的英雄站在那暗荒凉的岩石上，看见耶和华在那里怎样通过风暴雷电向西传授虔诚，而与此同时，他那卑贱的人民却在山脚铸起金犊，大肆取乐。看见这一切，我觉得不可思议不可置信，我们在童年时，这些神圣的故事及故事中的英雄和奇迹曾让我们第一次朦胧地预到存在另一个世界，存在超人的东西，而现在，我却看见在激的观众面前（他们买了场券，静静地吃着带来的面包）表演了这些故事、英雄和奇迹，这是我们时代大的破烂堆和文化大拍卖中的小小一幕。我的上帝，为了避免这类亵渎神明的事，当时除了埃及人，犹太人和其他人不如也都死了的好，那时死是悲壮的、光明正大的，似现在我们可怕的假死和半死不活啊，天哪！

看完电影，我很兴奋，然而我内心的胆怯、不愿承认的对化装舞会的害怕并没有减小，反而可恶地变得更烈了。我想起赫尔米娜，才鼓起勇气，下了个狠心，乘车去格罗布斯大舞厅，到了那里后跨舞厅。这当儿已经很晚了，舞会早已开始，正在烈行，我没来得及脱衣服，就陷了狂的、着假面的人群中。我不免有些羞涩拘谨，有人亲切地推了我一把，姑娘们请我去光顾酒吧，喝杯香槟酒，小丑们拍拍我的肩膀，用“你”称呼我。我一概不予理睬，费力地穿过拥挤的舞厅来到存衣间。我拿了存衣牌，小心地把它放袋，心想，也许很快就会用得着它，这里糟糟的，也许我很快就会乏味。

整幢大楼的所有房间都是喜气洋洋的，非常闹，各个大厅房间都有人在舞，连地下室也有人在，所有走廊楼都挤满了化装的人，到在奏乐舞，熙熙攘攘，笑声不绝。我心神不安地挤过人群，从黑人乐队到演奏农家乐的乐队，从宏大辉煌的主厅来到各条过回廊，走酒吧，走向品柜台，走卖香槟酒的小房间。小房间的墙上挂着许多年轻画家犷有趣的绘画。今天，这里聚集着各行各业的人，有艺术家、记者、学者、商人，全市的公自然是不会错过这次雅兴的。帕罗先生坐在一个乐队里，激情地奏着他那装饰着丝穗的萨克斯；他认我时，大声唱了句歌，向我致意。我被人群裹挟着，卷这个或那个房间，一会儿跟着上楼，一会儿又被拥着下楼；地下室的一条过被艺术家们装饰成地狱、一支打扮成鬼的小乐队使劲地在那里击鼓。慢慢地，我开始寻找赫尔米娜和玛丽亚，我到寻找，几次想挤到主厅去，可每次不是走错了地方，就是被人挤了来。到半夜，我还没有找到一个人，我一次舞都没有，就已经全发，脑袋发了，我赶在最近一把椅上坐下，周围都是生人，我让人斟了酒，觉得像我这样的老人无法参与这样闹嚷嚷的节庆活动。我沮丧地喝着酒，凝视着女人们的胳膊和后背，看见那许多奇形怪状的假面和化装服饰从前飘过，任人挤我撞我，有几个姑娘想坐到我的怀里或者和我舞，我一言不发地拒绝了。一个姑娘喊了一声‘嗨，糟老”这话一儿也不错。我决定借酒鼓起勇气，振作神，可是酒并不好喝，我只喝了一杯。我慢慢觉到，荒原狼是怎样地伸，站在我的背后。我没有什么事，这里不是我来的地方。我抱着一片好意来到这里，但我在这里却兴不起来，周围那喧腾的快乐。那阵阵声笑语，那整个大楼的狂舞，在我看来显得那样讨厌作。

于是，到了一钟我就非常失望恼火，悄悄地潜回存衣，想穿上大衣离开。这是一场败仗，是重新跌落为荒原狼，这样赫尔米娜几乎不会原谅我。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一边吃力地挤过人群，向存衣走去，一边仔细地向四周观看，是否会看见一个女友。然而谁也没有看见。现在我站在存衣前，柜棚后面那位彬彬有礼的先生已经伸手来接我的存衣牌，我伸手到背心袋里掏存衣牌——存衣牌不见了！见鬼，怎么又碰见这事！先前，我悲伤地在各个大厅转悠，坐着喝那没有什么味的酒时，我一边行着思想斗争，想下决心离开，一边伸手到袋里，每次都摸到那块又圆又扁的牌儿。现在它却不见了。什么事都跟我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