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床上的拖过来，摸一只两角五分的币。“下回给我当心。新年后两天我回来时要经过这里，你可要注意了。”我把币扔窗。“给你自己买圣诞老公公的礼吧。”①

①国南方有这样的习俗：圣诞节期间，谁先向对方喊“圣诞礼”对方就算输了，应该给他礼——当然不一定真给。昆丁回家过圣诞节，经过弗吉尼亚州，觉得回到了南方，心里一兴，便和老黑人开这样的玩笑。这也是前面所说的他“想念”黑人的一表现。

“是的，先生，”他说。他爬下骡，拣起币，在自己上蹭了蹭。“谢谢啦，少爷，谢谢您啦。”这时火车开始移动了。我把探窗，伸到寒冷的空气中，扭过去看看。他站在那瘦小得象兔一样的骡旁，人和畜生都那么可怜、一动不动、很有耐心。列车拐弯了，机车发几下短促的、重重的爆裂声，他和骡就那样平稳地离开了视域，还是那么可怜，那么有永恒的耐心，那么死一般的肃穆：他们上既有幼稚的随时可见的笨拙的成分也有与之矛盾的稳妥可靠的成分这两成分照顾着他们保护着他们不可理喻地着他们却又不断地掠夺他们并规避了责任与义务用的手法太骨简直不能称之为狡诡他们被掠夺被欺骗却对胜利者怀着坦率而自发的钦佩一个绅士对于任何一个在一场公正的竞赛中赢了他的人都会有这情，此外他们对自人的怪僻行为又以一溺而耐心到极的态度加以容忍祖父母对于不定什么时候发作的淘气的小孙孙都是这样慈的，这情我已经淡忘了。整整一天，火车弯弯曲曲地穿过迎面而来的山，沿着山岩行驶，这时候，你已经不觉得车在前，只听得排气和车在发吃力的声，永无穷尽的耸立着的山峦逐渐与迢的天空为一，此时此刻，我不由得想起家里，想起那荒凉的小车站和泥泞的路还有那些在广场上不慌不忙地挤过来挤过去的黑人和乡下人，他们背着一袋袋玩猴、玩车和糖果，还有一支支从袋里杵来的焰火筒，这时候，我肚里就会有一异样的蠕动，就象在学校里听到打钟时那样。

我要等钟敲了三下之后再开始数数①。到了那时候，我方开始数数，数到六十便弯起一只手指，一面数一面想还有十四只手指要弯，然后是十三只、十二只，再就是八只、七只，直到突然之间我领悟到周围是一片寂静，所有人的思想全不敢走神，我在说：“什么，老师？”“你的名字是昆丁，是不是？”洛拉小②说。接下去是更厉害的屏气止息，所有人的思想都不敢开小差，叫人怪难受的，在寂静中手都要痉挛起来。“亨利，你告诉昆丁是谁发现密西西比河的，伯索托③。”接着大家的思想松弛下来了，过了一会，我担心自己数得太慢，便加快速度，又弯下一只手指，接着又怕速度太快，便把速度放慢，然后又担心慢了，再次加快。这样，我总设法到刚好在钟声报刻时数完，那儿十只获得自由的脚已经在移动，已经急不可耐地在磨损的地板上来去，那一天就象一块窗玻璃受到了轻轻的、清脆的一击，我肚里在蠕动。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坐着一动不动，扭来扭去。④她一时站在门。班吉。大声吼叫着。⑤班吉明我晚年所生的小儿⑥在吼叫。凯、凯！

①昆丁想起自己小时候等下课时用弯手指来计算时间的事。

②昆丁在杰弗生上小学时的教师。

③埃尔南多·德索托（HernandoDeSoto，1500？－1542），西班牙探险家。

④昆丁想起几年前他在老家和一个名叫娜塔丽的少女一起玩耍的情景。

⑤又想起他妹妹凯失那天的情景。

⑥这是康普生太太给小儿换名字时所说的话。/

我打算跑开。⑦他哭了起来于是她走过去摸了摸他。别哭了。我不走。别哭了。他真的不哭了。迪尔西。

⑦昆丁想起1898年祖母去世那晚的事。在回大房时，班吉哭了，凯安他。

只要他兴你跟他说什么他就能用闻来。他不用听也不用讲。⑧

⑧昆丁又想起100年给班吉改名那一天的事。

他能闻人家给他起的新名字吗？他能闻坏运气吗？

他何必去心运气好还是坏呢？运气再也不能让他命运更坏了。

如果对他的命运没有好，他们又何必给他改名呢？

电车停下了，启动了，又停了下来。⑨我看到车窗外许多人在攒动，人们的草帽还很新，尚未泛黄。电车里现在也有几个女人了，带着上街买东西用的篮。穿工作服的男人员开始多于鞋亮着领的人了。

⑨回到“当前”

那黑人逝碰我的膝盖。“借光，”他说，我把向外移了移让他过去。我们正沿着一堵空墙行驶，电车的铿铿声弹回到车厢里，声波打在那些膝上放着篮的女人和那个油污的帽的帽带上着一只烟斗的男人上。我闻到了腥味，接着穿过墙的缺我瞥见了光①和两桅杆，还有一只海鸥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仿佛是停栖在桅杆之间的一看不见的线上。我举起手伸上装去摸摸我写好的那两封信。这时，电车停了，我下电车。

①这里指的是查尔斯河。该河在海隔开了波士顿与哈佛大学所在地坎布里奇。河东南是波士顿，河西北是坎布里奇。

吊桥正打开了让一只纵帆船过去。它由拖船拖着，那条冒着烟的拖船挨在它的舷后侧行驶。纵帆船本也在移动，但一也看不它靠的是什么动力，一个光着上的汉在前甲板上绕绳圈，上给晒成了烟草。另一个人，了没有帽的草帽，在把着舵。纵帆船没有张帆就穿过了桥，给人以一白日见鬼的觉，三只海鸥在船厩上空尾随，象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玩。

吊桥合拢后，我过桥来到河对岸，倚在船库上面的栏杆上。浮码边一条船也没有，几扇闸门都关着。运动员现在光是傍晚来划船，这以前都在休息。②桥的影、一条条栏杆的影以及我的影都平躺在河面上，我那么容易地欺骗了它，使它和我形影不离，这影至少有五十英尺长，但愿我能用什么东西把它到里去，住它直到它给淹死，那包象是一双鞋的东西的影也躺在面上。黑人们说一个溺死者的影于是始终待在里等待着他的。影一闪一烁，就象是一起一伏的呼，浮码也慢慢地一起一伏，也象在呼。瓦砾堆一半浸在里，不断愈合，被冲到海里去；冲海底的孔与壑窟。的移动真是相当于那个的那个。人类一切经验的Reductoabsurdum嘛，而那两只六磅重的熨斗，比裁用的长柄熨斗还沉呢。迪尔西又该说这样浪费罪过罪过了。死去的时候班吉知的。他哭了。他闻到气味了。他闻来了。

②这儿是哈佛大学划船运动员放船的船库。

那只拖船又顺回到下游来了，河被划破，形成一个个动不已的圆，拖船过，波狼终于传到河边，晃动着浮码，圆形的狼拍击着浮码，发了扑通扑通的声音，传来一阵长长的吱嘎声，码的大门给推后去，两个人拉了只赛艇走了来。他们把赛艇放中，过了一会儿，布兰特②带着两把桨现了。他穿法兰绒衣，外面是一件灰茄克，上一梆梆的草帽。不知是他还是他母亲在哪儿看到说，津大学的学生是穿着法兰绒衣着草帽划船的，因此三月初的一天他们给吉拉德买了一条双桨赛艇，于是他就穿着法兰绒衣着草帽下河划船了。船库里的人威胁说要去找警察③，可是布兰特不理他们，还是下河了。他母亲坐着一辆租来的汽车来到河边，上那衣服象是北极探险家穿的，她看他乘着时速二十五英里的凤离岸而去，边经常现一堆堆肮脏的羊群似的浮冰。从那时起我就相信，上帝不仅是个上等人，是个运动员；而且他也是个肯塔基人。他驶走后，他母亲掉过车开回到河边，在岸上与他并排前，汽车开着低速慢慢地行驶。人们说你简直不敢说这两人是认得的，那派就象一个是国王，另一个是王后，而人甚至都不对看一，只顾沿着平行的轨在萨诸州移动，宛若一对行星。

②吉拉德·布兰特，昆丁的哈佛大学同学，也是南方人（据后面说是肯塔基州人）。他是个阔少爷，非常傲慢无礼。他的母亲为人势利、一举一动都模仿英国贵族的气派。

③三月天气太冷，河面上都是浮冰，不宜下河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