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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复旦第二部(10/10)

望着的梦境。于是她心里充满了,躺上了床,熄了灯,想:“是的,错过这样的幸福是荒唐的,罪过的。能使你所的人快乐,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吗?怎么!难着他吗?”

她静下来,不胜激动的听见她的心回答说:“是的,我是他的。”

正在这个时候,隔的卧室里忽然有一阵急促的,声音嘶嗄的咳呛。葛拉齐亚上竖起耳朵。从儿害病以后,她老担着心事。她问他。他不回答,只继续咳呛。她便赶下床,走到他边去。他气哼哼的抱怨,说是不舒服,一句话没说完,又咳了。

“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他不回答,只是哼哼唧唧的叫苦。

“好宝贝,你说呀,哪里不舒服呢?”

“不知。”

“是这儿吗?”

“是的——呕,不是的。我不知。我浑都不好过。”

说到这里,他又剧烈的,过分夸张的咳起来,把葛拉齐亚吓坏了;她觉得他是故意要咳嗽,但看着孩是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又觉得冤枉了他,便抱着他,和他说些好话。他渐渐安静了;可是只要母亲想走开去,孩就会立刻咳起来。她不得不打着寒噤留在床,因为他不许她去穿衣服,要她抓着他的手,他也要拿着她的,到完全睡着为止。那时她才冻得冰冷的上床,又是急,又是累,没法再把刚才的梦下去。

那孩特别的本领会猜透母亲的心。我们往往发见——但很少到这个程度——血统相同的人有这本能:只要睛一扫,就能知对方的思想,从无数不可捉摸的征兆上猜到。这天赋,经过共同生活的训练当然更有步,而在雷翁那罗是被他心积虑的恶意琢磨得愈加尖锐了。损别人的望,使他睛格外明亮。而他又是恨极了克利斯朵夫。为什么呢?为什么一个孩会对这一个或那一个从来没得罪过他的人怀着仇恨呢?往往是由于偶然。只要孩有一天自以为恨某人,这个恨就能成为习惯;而且人家越是开导他,他越固执;起先他不过是玩仇恨,结果却真的恨起来了。但有时还有些更刻的理由,超过儿童的想象力的,儿童自己也不觉得的…从看到克利斯朵夫的最初几天气,裴莱尼伯爵的儿对于他母亲曾经过的人就有了恨意。后来葛拉齐亚心里想嫁给克利斯朵夫的时候,仿佛孩在直觉上是当场觉到的。从此他就一刻不停的监视他们,跟着他们。只要克利斯朵夫来了,他就不肯离开客室,或者正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其不意的闯去。更厉害的是,倘若母亲独自在家而暗中想着克利斯朵夫的话,他会坐在旁边用睛钉着她,直把她看得非常难堪,几乎脸红了。她只得站起来遮盖慌的心绪——他又兴当着母亲的面用难听的话提到克利斯朵夫。她要他住嘴。他偏偏说个不停。要是她想惩罚他,他就用害病来威吓。这是他从小用惯而极有效力的手段。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挨了骂,就想报复的办法:脱光了衣服,赤的躺在砖地上教自己受凉——有一回,克利斯朵夫带来一个曲,特意为葛拉齐亚的生日作的,不料被雷翁那罗拿去得不见了。后来人家在一内发见,已经给撕成一条条的了。葛拉齐亚冒了火,把孩狠狠的训了一顿。于是他又哭又叫,跺着脚,躺在地下打,大大的发了一场神经病。葛拉齐亚吓坏了,只得抱着他,哀求他,答应了他所有的要求。

从此他成为主人了,因为他看清了这一,并且几次三番拿这个有效的武。人家简直不明白他的神经病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后来他也不限于在人家违拗他的时候用作报复,而只要母亲和克利斯朵夫想一块儿消磨一个黄昏,他就纯粹凭着恶意来捣了。他甚至于因为闲得无聊,因为想戏,因为要试试自己的威力能够到什么程度而玩着这个危险的把戏。他极巧妙的发明许多古怪的,歇斯底里的样:有时饭吃到一半突然搐起来,把玻璃杯翻倒,或是把盘打破;有时在楼梯上用手抓着栏杆,手指拘挛,说是伸不开了;再不然,他肩膀底下象针刺一般的疼,直叫直嚷的打;或者是要闭过气去了。自然,他结果也闹了一场真正的神经病。但他的辛苦并没白费。克利斯朵夫和葛拉齐亚都被他骇住了。他们再也不得安静,——悠闲的谈话,看书,音乐,所有这些微薄的幸福,为他们当天大的乐事的,从此都给破坏完了。

每隔许多时候,小坏把他们略微放松一下,或是因为玩得腻了,或是因为恢复了孩脾气,想着别的事。(现在他知能控制他们了。)

于是,他们赶快利用。凡是这样偷来的时间,每小时都显得特别宝贵,因为没把握是否能从至尾不受扰。他们觉得彼此多亲近!为什么不能长此下去呢?…有一天葛拉齐亚自己也表示这遗憾。克利斯朵夫便抓着她的手问:“是啊,为什么呢?”

“你是知的,朋友,”她不胜怅惘的笑了笑。

不错,克利斯朵夫是知的。他知她为了儿把他们的幸福牺牲了,知雷翁那罗的手段并没有瞒过她,可是她还是心疼自己的儿。他知盲目的骨,使最优秀的人把所有的牺牲神都为了要不得的或是没息的儿女消耗完了,以至于对一般最有资格消受的,自己最的,但不是同一血统的人,倒反没有什么可给了。克利斯朵夫虽则很气,有时想杀死这个破坏他们生命的小妖,结果仍旧默默无声的忍了下去,懂得葛拉齐亚不得不这么的苦衷。

于是他们俩都放弃了心中的念,不再作无益的反抗。他们份内的幸福固然被剥夺了,可是什么也不能阻止他们两颗心的结合。并且就为了放弃幸福,为了共同的牺牲,他们之间的关系比的关系更密切。各人都对朋友倾吐心中的苦闷,也听着朋友的苦闷:互相换之下,连悲哀本都变乐了。克利斯朵夫把葛拉齐亚叫“忏悔师”凡是他的自尊心到屈辱的弱,他都毫不隐瞒,同时又过分的责备自己;她一边笑着,一边劝解这个老孩的过虑。他甚至对她说质方面的窘况。但那是先要她答应了不给他任何帮助,他也声明不接受任何帮助之后才说的。这是他非维持不可而她也加以尊重的最后一骄傲的防线。她因为不能使朋友的生活过得舒服一,便尽量把他最重视的东西——她的温情——给他。他没有一个时间不是觉得被她温柔的气息包裹着;早上睁开睛之前,夜里闭上睛之前,他都要先一番情的默祷。在她那方面,醒来的时候或是夜里几小时的睡不着的时候,她总想着:“我的朋友在想念我。”

于是他们周围布满了和平恬静的气息。

葛拉齐亚的健康受了损害。她老是躺在床上,或者整天睡在一张躺椅里。克利斯朵夫每日来跟她谈天,念书给她听,把他的新作品给她看。于是她从椅上站起来,撑着虚的脚,一拐一拐的走到琴前,弹他拿来的音乐。这是她所能给他的最大的快乐。在他的学生中间,她和赛西尔两人最有天赋。但在赛西尔是本能的觉到而并不了解的音乐,对于葛拉齐亚是一懂得很透澈的妙和谐的语言。她完全不知人生与艺术中间有什么恶的因素,只拿自己玲珑剔透的心把音乐照亮了,把克利斯朵夫的心也给照亮了。朋友的演奏,使他对自己所表白的暧昧的情了解得更清楚了。就在自己的思想的迷中,他闭着睛听着她,跟着她,握着她的手。从葛拉齐亚的心中再去领会自己的音乐,等于和这颗心结合了,把它占有了。这神秘的又产生新的音乐,有如他们生命以后的果实。有一天,他送给她一册选集,都是他和朋友的生命织起来的乐曲,他对她说:“这是咱们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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