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的年龄，聚首的日也有限得很了。倘若再不利用机会痛痛快快的谈一谈，不但是痛苦的，而且是罪过的。

她很亲切的复了他的信，说她自从神上受伤以后，老是有这不由自主的戒心；她很抱歉，但摆脱不了这矜持的习惯。凡是太烈的表现，即使所表现的情是真实的，她也会难堪，也会害怕。但这一回久别重逢的友谊，她也觉得很难得，跟他一样的快。末了她约他晚上去吃饭。

他读了信不由得激涕零，在旅馆里伏枕大哭了一场。十年孤独的郁积都发了来。从奥里维死了以后，他始终是孤单的。对于他那颗渴望温情的心，葛拉齐亚的信等于复活的呼声。温情！…他自以为早已放弃了，其实那是岂不得已。如今他才觉得多么需要温情，心中又积着多少的。

那是甜的，圣洁的一晚…虽则彼此都不想隐藏，他却只能跟她谈些不相的题目。他弹着琴，她的神鼓励他尽情倾吐，他便借着音乐说了许多抚的话。她想不到这个情暴烈的骄傲的人会变得这么谦卑。分别的时候，两人不声不响的握着手，表示彼此的心又碰在了一起，再也不会相左的了——外边下着雨，一儿风都没有。克利斯朵夫的心在那里唱…

她在当地只有几天的勾留了，绝对不考虑延缓行期。他既不敢要求，也不敢抱怨。最后一天，他们带着两个孩去散步。半路上他心里充满着和幸福，竟然想和她说来了；可是她很温柔的一个手势，笑容可掬的把他拦住了：“得了罢！你要说的，我都会到了。”

他们坐在前几天相遇的那个小路的拐角儿上。她始终微微笑着，望着脚底下的山谷；但她所看到的并不是山谷。他瞅着她秀的脸刻画着痛苦的标记，乌黑的发中间到有了白发。看着这个被心灵的痛苦浸透的，他到一怜悯的，烈的敬意。时间给了她多少创伤，但伤中显她的灵魂——于是他轻轻的，声音有儿颤抖的，要求她给他一白发作纪念。

她走了。他不懂为什么她不要他送。固然他相信她的友谊，但对她的矜持到失意。他不能再在当地住下去，便望另一个方向发。他竭力把旅行与工作占据他的思想。他写信给葛拉齐亚；但每次都要过了两三个星期，她才复一封短短的信，表示一恬静的友谊，没有什么烦躁与不安的情绪。克利斯朵夫看了这些信又痛苦又安，认为自己没有权利责备她；他们的情，时间还很短，到最近才恢复的：他唯恐把它丢了。幸而她每一封来信都那么安静，可以使他放心。但两人的格太不同了…

他们约定秋末在罗相会。要不是为了去看她，克利斯朵夫本不想作这个旅行。长时期的孤独养成了他闭门不的习惯，没兴致象今日一般烦躁的有闲阶级那样作无谓的奔波。他怕改变习惯会影响到思想的有规律的活动。而且意大利完全不能引他。他对它的认识只限于“现实主义作家”的腐败的音乐和那些男音歌曲，使一般文人学士在旅行的时候着迷的。他和前的艺术家一样，对意大利存着戒心与敌意，因为最无聊的学院派作家老是把罗这个字挂在嘴上。再说，北方人是本能的厌恶南方人的，至少认为意大利是代表南方人自自捧的典型，所以对它抱着烈的反。只要一想到意大利，克利斯朵夫就鄙夷不屑的撅起嘴来…他的确无意对那个没有音乐的民族作一步的认识——他凭着过火的脾气说：“意大利人弹弹曼陀铃，大叫大喊的唱唱音乐话剧，在今日的欧洲乐坛上能有什么地位？”——但葛拉齐亚是属于这个民族的。为了去看她，克利斯朵夫有什么路不愿意走呢？在没有和她相会以前，只要对一切都闭上睛就行了。

闭上睛，是的，那他早已学会了。多少年来，他对付自己的内心生活就是用这个办法。在此秋天将尽的时节，尤其非闭上睛不可。雨连绵，下了三星期还没停。随后又是弥天的乌云，象一灰帽一般罩着瑞士的山谷，使它漉漉的打着寒噤。人的睛已经想不起光是怎么回事了。要在自己心中重新找到光的力，你先得使周围变成漆黑，闭着睛，往下走到矿里，走到梦中的地里。在那儿，你才能看到往日的太。但一个人爬在地底下垦掘过后，回来的时候就觉得浑，脊骨与膝盖都僵了，四肢也变形了，睛也了，象夜晚现的鸟似的。好几次，克利斯朵夫都从矿中取辛辛苦苦提炼成的光，来温他冰冻的心。可是北方的梦境有火炉那样的度。你在里生活的时候当然不觉得，你那个沉闷的起，那个半明半暗的光，和装满你重甸甸的脑的梦。一个人只能有什么什么，应当知足！…

克利斯朵夫迷迷糊糊坐在车厢的一角，了阿尔卑斯的关，忽然看到明净的天空和泻在山坡上的光明，觉得象梦一般。黯淡的天，半明半暗的日光，都被丢在关那一边了。突如其来的变化使他在欣喜之前觉得惊奇。直要相当的时间，他麻木的心灵才能慢慢的活动，突破那个把它幽闭的牢笼，从过去的影中探来。随着太的移动，柔和的光似乎伸手臂把他搂抱了；于是他忘了过去的一切，目迷五的陶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