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的语气变得难听了，提到彼此的家长：一个把祖父侮辱对方母亲的话说来，一个把母亲侮辱对方祖父的话说来。然后他们又互相攻击本人，尽量找些不客气的字。这当然很容易；他说最野的话，可是她能找到最恶毒的。于是他走了。下次再见的时候，他说他曾经和别的女孩在一起，她们都长得漂亮，大家玩得很痛快，还约好下星期日再见。她一声不，假装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可是突然之间她发作了，把编织的钩针摔在他上，嚷着叫他走开，说她恨他，随后把双手捧着脸。他走了，心里并没为了胜利而得意。他很想拿开她瘦削的小手，跟她说刚才的话是假的。但他为了傲气，着撑下去。

终于有一天，人家代兰纳德报复了一下——他和工场里的伙伴在一块儿。他们不喜他，因为他不理人，也因为他不说话或太会说话：幼稚，夸大，象书本上或报纸上的文章——（他脑里装满了这一）——那天大家谈着革命跟将来的世界。他兴奋得不得了，说话很可笑。一个同伴恶狠狠的挖苦他说：“得了吧，你太丑了。将来的社会上不会再有驼。象你这家伙一生下来就得给淹死的。”

那一下他可从雄辩的峰上直跌下来，狼狈不堪的住嘴了。旁人都笑弯了腰。整个下午他咬牙关，一声不。傍晚他回家去，急于想躲在他的一角自个儿痛苦。奥里维路上遇到他，看他面如土不禁吃了一惊。

“啊，你心里不好过。为什么呢？”

麦虞限不愿意回答。奥里维很亲的追问，孩老不开，牙床骨直打哆嗦，象要哭了。奥里维搀着他的胳膊，带他到家里。奥里维对于疾病和丑恶有本能的厌恶，那是生来不能慈善会修士的人都免不了的；但他一不这情绪。

“是不是人家和你过不去？”

“是的。”

“怎么回事呢？”

这时孩可忍不住了。他悦他长得丑，同伴们说他们的革命没有他的份。

“也没有他们的份，同时也没有我们的份，”奥里维回答。“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是为着后来的人的。”

孩听到革命要这么晚才成功，不免很失望。

“为了替象你这样成千成万的少年，成千成万的人谋幸福而工作，难你不乐意吗？”

麦虞限叹了气：“可是自己能有一些幸福究竟是舒服的。”

“孩，别不知好歹。你住的是世界上最的都市，生在最奇妙的时代；你并不傻，力也很好。你想，周围有多少事值得你去看，去。”

他给他指了几桩。

孩听着，摇摇：“不错，可是我背着这个躯壳，永远摆脱不掉！”

“你会摆脱的。”

“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完了。”

“你怎么知一切都完了？”

孩听了这话愣住了。唯主义是祖父信条中的一分；他以为只有教士才相信灵魂不死，因为知奥里维不是这等人，便私忖他说这句话是否当真。可是奥里维握着他的手，说了许多理想主义者的信仰，说无穷的生命只是一个整，无始无终的亿兆生灵与亿兆的瞬间只是独一无二的太的光芒。但他并不用这象的话。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不觉跟孩的思想同化了：古老的传说，古老的宇宙观中实际而刻的幻想，都给回想起来。他半笑半正经的讲着万的回与递归，灵魂在无量数的形式中过，滤过，象从这一池到那一池的一泉。说话之间他又羼一些基督教的回忆和前这个夏日傍晚的景象。他靠近打开的窗坐着：孩站在他旁边，让他拿着手。那天是星期六。傍晚的钟声响着。最近才回来的第一批燕掠过房屋的墙。远天对着包裹在黑影中的都市微笑。孩凝神屏气，听着年长的朋友讲的神话。奥里维看到孩这样专心也动了，不禁对着自己的叙述悠然神往。

人生往往有些决定终的时间，好似电灯在大都市的夜里突然亮起来一样，永恒的火焰在昏黑的灵魂中燃着了。只要一颗灵魂中一火星，就能把灵火带给那个期待着的灵魂。这个天的黄昏，奥里维安安静静的说话，在残废的小所禁锢的神中间，好象在一盏歪歪斜斜的灯笼里，燃起了永远不熄的光明。

他完全不懂奥里维的议论，甚至也不大听在耳里。但这些传说，这些形象，在奥里维看来只是丽的寓言和譬喻，在麦虞限心中却是有血有的现实。神话变了生动的东西，在他周围飞舞。从房间的窗里看到的形象，街上来往的穷穷富富的人，掠过墙的燕，驮着重的疲乏的，被黄昏的影湮没的房屋的砖石，光明隐灭的黯淡的天，——这整个外表的世界突然印在他心，象一个亲吻。那仅仅是电光般的一闪，上熄灭了。他心里想到兰纳德，便说：“可是那些去望弥撒，相信上帝的人，明明是脑不清的家伙！”

奥里维笑了笑回答：“他们跟我们一样的有所信仰。我们都信着同样的事。只是他们的信仰没有我们的罢了。他们要关上护窗，上灯，才能看到光明。他们把上帝寄托在一个人上。我们光更好。但我们的总是同样的光明。”

孩回家去了，黑的街上，煤气灯还没有起来。奥里维的话在他里嗡嗡的响。他忽然想到，嘲笑光不好的人跟嘲笑驼同样是残忍的。他又想起睛的兰纳德，想其他曾经使那双睛泪，不由得难过极了，便回向文店走去。窗还半开在那里，他轻轻的伸去，低声叫看：“兰纳德…”

她不回答。

“兰纳德！我请你原谅。”

兰纳德在黑影里回答说：“坏东西，我恨你。”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随后忽然兴奋起来，他更放低了声音，又惶惑又羞愧的说：“告诉你，兰纳德，我也相信上帝了，跟你一样。”

“真的吗？”

“真的。”

他这么说是特别为了表示自己宽宏大量。但说过以后，他的确有些相信了。

两人相对无言，彼此也瞧不见。外边是妙的夜晚。残废的孩喁喁的说：“一个人死了才舒服呢！…”

他听到兰纳德轻微的呼，便说了声：“再见！”

兰纳德也用着温柔的声音回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