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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燃烧的荆棘第一部(4/10)

的庸俗不至于使他到象奥里维那样的难堪。他对无论什么角都用一讥带讽的心情看着,自以为跟他们所演的戏毫不相,并没觉得他慢慢的已经参加去。他自以为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狂风过。殊不知狂风已经到他的上,把他带着走了。

社会剧可以说戏中有戏。知识分演的那一分是穿在喜剧中的喜剧,民众不看的。正戏乃是民众演的。旁人既不容易看清情节,连民众自己也不大明白。乎意外的变化在那个戏里只有更多。

说白当然多于行动。不论是布尔乔亚还是平民,所有的法国人都是尽多尽少的话吞得下的,正如尽多尽少的面包都吃得下。但大家吃的不是同样的面包。有为细巧的味觉用的级的语言,也有为饱饿鬼的肚用的更富滋养的语言。即使字面相同,造的方式却不一样;味,香气,意义,都各各不同。

奥里维第一次参加一个民众集会的时候,尝到这一类的面包,觉得毫无胃梗在咽不下去。思想的平凡,措词的单调和野蛮,空的滥调,幼稚的逻辑,象的理论和七八糟的事实,好比坏了的芥末酱,只能使奥思维作呕。一方面是用字不恰当,另一方面还没有平民谈吐中那儿生动的趣味。那完全是一批报纸上的字汇,褪的服装,从布尔乔亚的修辞学旧货店中捡得来的。说话的繁琐尤迫使奥里维骇怪。他可忘了文字的简洁不是天然的,而是修炼来的,由上层阶级琢磨来的。大都市里的平民决不能单纯,老是喜寻找纤巧而复杂的辞藻。奥里维不懂这些浮夸的话对听众所能发生的影响。在这方面,他完全不得其门而。我们把别个族的语言叫外国语。殊不知在同一个族里,语言的类几乎跟社会的阶层一样的多。唯有为人数有限的上层阶级,语言才是几世纪的经验的结晶;为其余的人,它只代表他们自的和他们的集团的经验。那些被优秀分用旧了、摒弃了的字,仿佛是一所空屋,从优秀分以后,又搬了新人。你要愿意认识主人,就得走

克利斯朵夫便是这么办了。

他和工人们发生关系是由一个在国家铁路上办事的邻居介绍的。那邻居四十五岁,个矮小,未老先衰,发都秃了,睛陷得很,腮帮瘪缩,弯弯的鼻大,嘴的长相显得人很聪明,畸形的耳朵,边上的裂成了几片:他浑上下都是衰败的模样。他叫阿西特-哀,不是平民,而是中等的、清白的布尔乔亚,家里为了教育这个独,把一份薄产光了还没有能完成他的学业。很年轻的时候,他谋到了一个国家机关的差事,那在贫穷的中产阶级里是救星,其实是死亡,——是活埋。一朝去之后,再也不来了。他又犯了一桩错误——(那是现代社会的许多错误之一),——上一个丽的女工,结了婚,不久她就鄙俗不堪的本。她替他生了三个孩。当然他得养活这一家几。这个聪明而一心想修的男人被迫穷困住了,觉得心中有些潜伏的力量被生活的艰难窒息了,却又不甘屈服。他从来不得清静:当着会计的职员,整天消磨在机械的工作里;一起办公的都是又俗气又饶的同事,讲些废话,骂骂上司,算对无聊的生活气,同时也嘲笑他,因为他不懂得把求知在他们面前藏起去。回到家里,他只看到一个气味难闻的,丑恶的寓所,和一个吵吵嚷嚷,庸碌之极的女人。她不了解他,把他当懒虫或疯。孩们一不象他而象母亲。为什么他得过这生活呢?这算是公的吗?牢,痛苦,穷困,无聊的职业,使他从早到晚找不到一小时的光来修心养气,找不到一小时的静默,他给折磨得力倦神气,烦躁不堪。为了想忘掉这些,他最近又去接近杯中,结果更把他断送完了——克利斯朵夫看到这个悲剧大为震动:残缺不全的个,没有充分的修养,没有艺术趣味,但生来是为作些大事业的,现在可是被不幸的遭遇压倒了。哀立刻抓住了克利斯朵夫,好似快淹死的弱者碰到了一个游泳健将的手臂。他又喜又羡慕克利斯朵夫,带他去参加群众集会,见到革命党里的某些领袖,那是他为为怨恨社会而结的。因为想贵族而没成,所以他跟平民混在一起极痛苦。

克利斯朵夫却比他平民化得多,——尤其因为他并不需要平民,——对这些集会很兴味。会场上的演说使他觉得好玩。他不象奥里维那样到厌恶,对语言的可笑也并不,认为所有多嘴的家伙都是半斤八两。他素来瞧不起谈阔论。但他虽没费心去了解那辞令,却在演说家与听讲者的心里咂摸到说话的音乐。演说家的力量一朝引起了听讲的人的共鸣,立刻增加了百倍。克利斯朵夫先是只注意到前者;他为了好奇,居然结识了几个演说家。

对群众最有影响的一个是加奇米-育西哀,——发,脸很苍白,年纪在三十与三十五之间,相貌象蒙古人,个清瘦,病病歪歪的,睛的神气又烈又冷静,发很少,胡尖尖的。他的力量不在于他那空泛、急促、跟语岂不调和的姿势,也不在于他的失音的,常带嘶嘶声的浮夸的说话,而是在于他这个人本,在于他信不疑的态度。他似乎不允许人家跟他有不同的思想;而既然他的思想就是群众愿意想的,所以群众和他很投机。他把大家期待的话三遍、四遍、十遍的告诉他们,象发疯般拚命在同一只钉上尽敲;他的群众也学着他的样尽敲,尽敲,直把那只钉嵌里——除了这本领以外,他过去犯的许多政治案也增加他的声望。他表面上有百折不回的毅力;但明人可以看他骨里给多年的辛苦和努力磨得疲倦死了,厌烦死了,愤愤不起的恨着命运。他每天消耗的力都不敷:从小就被工作和贫穷把磨坏了,过玻璃匠,白铁匠,印刷工人;又害着肺病,使他对他的主义,对自己,常常心灰意懒,有时又兴奋若狂。他的暴烈一方面是有意的,一方面是病态的;就是说一半是为了政治作用,一半是为了冲动。他的学问是七八糟自修来的:有些事懂得很透彻,例如科学,社会学,以及他过的各手艺;对许多别的事他只是一知半解;但真懂的也好,不懂的也好,他都很有把握。他有理想世界,有准确的观念,有愚昧无知的地方,有非常实际的脑,有偏见,有经验,有对布尔乔亚的猜忌和仇恨。可是他照旧对克利斯朵夫很好,因为看到一个知名的艺术家来结他,心里很得意。他那等人是生来当领袖的,无论什么事,对工人们都很不客气。他虽然真心要平等,但事实上对级的人比对低级的人更容易平等。

克利斯朵夫还遇到工人运动的别的几个领袖。他们之间没有多少好。共同的斗争好容易促成了一致的行动,可是没有把大家的心联合起来。可见所谓阶级的分野完全是浮表的,暂时的。许多年月久的敌对状态不过是被延缓了一下,掩饰了一下,实际是始终存在。在工人领袖中间,我们照旧看到南方人与北方人的对立,彼此存着固的轻蔑的心理。这一行的忌妒另外一行的工资,而每行又自以为比别行卓。但人与人间最大的区别还不在于这些而在于气质。狐狸,狼,绵羊,天生吃人的野兽,和天生被人吃的野兽,因为阶级相同,利害相同而集合在一起,但大家伸着鼻嗅着,彼此都认了来,都竖起来了。

克利斯朵夫有时在一家兼卖的小饭店里吃饭,那是哀的老同事,为罢工而被撤职的铁路职员西蒙开的;常客都是一般工团主义者。他们总共是五六个人,聚在尽里一间屋里,靠着又小又黑的天井,两只挂在亮的金丝雀老是叫得很有劲。和育西哀同来的是他的情妇,丽的贝德,个结实而风的姑娘,没血肤,着大红便帽,睛迷迷忽忽的带着笑意。一个年轻的小白脸象跟班一样钉着她,那是聪明而装腔作势的机匠雷沃博-格拉伊沃,这一帮中间的“雅人”他自命为无政府主义者,反对布尔乔亚最激烈的一个,但气质上是个最要不得的布尔乔亚。多少年来,他每天早上都要买些一个铜一份的文学报,把上面的黄小说吞下去。这些读把他变成一个重脚轻的怪:脑里想着益求的寻作乐的玩艺,却肮脏到极,日常生活也鄙俗到极。他最喜病态的富翁们作兴奋剂用的“奢侈”因为享受不到这奢侈,他就在神上享受。那当然是浑难过的。但这样一来,他跟有钱的人并肩了,而且他还恨他们。

克利斯朵夫受不了这人,更喜匠赛安-加。那是和育西哀俩最受听众迎的演说家,可没有满嘴的理论。他有时不大清楚自己要往哪儿去,只知勇往直前,可以说是十足地的法国人。个很结实,年纪四十上下,血很好的大胖脸,圆圆的脑袋,红红的发,留着一大簇胡,脖跟嗓都象一样。他和育西哀同样是能的工人,可是嘻嘻哈哈,喜吃喝。虚弱的育西哀看着这么健旺的非常妒羡;他们俩虽是朋友,暗中却抱着敌意。

饭店的主妇奥兰丽,四十五岁,当年大概长得很,现在经过了时间的侵蚀还颇有风韵,她拿着件活儿坐在旁边听他们谈话,脸上挂着一副亲切的笑容,嘴跟着他们的话扯动:随时也穿一两句,一边工作一边颠耸脑的替自己的话打拍。她有一个已经嫁的女儿,和两个从七岁到十岁的孩,一男一女,——他们伏在一张满着污的桌上功课,吐着,不时把一两句他们不应该听的话听在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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