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的时候了，要是他不愿意德国把法国吞灭的话。安特莱听着大怒，起来回答说：“试着瞧罢！…你们这批混，也算有个该死的社会党，拥有四十万党员，三百万选举人，你们还不敢堵住你们皇帝的嘴，摆脱你们的枷锁！…哼，我们会来代劳的，我们！吞灭我们罢！我们才会吞灭你们呢！…”

等待的时期越拖长，大家心里越烦躁。安特莱痛苦不堪。明知自己的信仰是对的而没法加以保卫！同时还觉得受到那神疫疠的传染，——它就在民间传播集思想的烈的疯狂，战争的气息！这气息对克利斯朵夫周围的人都起了作用，便是克利斯朵夫也免不了受到影响。他们彼此不说话了，大家都离得远远的。

但迟疑不决的心绪是不能长久拖下去的。行动的怒，不那些踌躇的人愿意不愿意，把他们都推送到这个或那个党派里去了。有一天，人们以为到了最后通牒的前夜，——两国所有的活力都张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发见大家都已经挑选定了。一切敌对的党派都不知不觉站到它们先前嫉恨或瞧不起的政府方面去。颓废艺术的大师们和学家们，在短篇的情小说中加一些国的宣传。犹太人说要保卫他们祖先的神圣的土地。哈密尔顿一听到国旗二字就会下泪。而大家都是真诚的，都是害了传染病。安特莱·哀斯白闲和他提倡工团主义的朋友们，跟别人一样，——并且更甚，为了形势所迫，为了不得不采取一个他们痛恨的主张，便抱着一肚沉的、悲观的怒意打定了主意，那心绪就着他们替残杀了疯狂的工。电机工人奥贝，因为后天的人主义与先天的排外主义在中战得难解难分，差儿发神经病。他失眠了好几夜，终于找到了一个解决一切的方式：认为法国便是全人类的化。从此他不再跟克利斯朵夫谈话。差不多屋里所有的人对他都闭门不纳了。连那么和气的亚诺夫妇也不再邀请他。他们继续着音乐，沉浸在艺术里，想忘掉那件大众关切的事。但他们时时刻刻要想到。他们之中每个人单独遇见克利斯朵夫的时候，仍旧很亲的跟他握手，可是急匆匆的，躲躲闪闪的。倘使在同一天上克利斯朵夫又碰到他们而逢着他们夫妇俩在一块儿，他们就很窘的行个礼，连停也不停下来。反之，多少年来不谈的人倒反突然接近了。有天晚上，奥里维手势教克利斯朵夫走近窗，要他看哀斯白闲一家和夏朗少校在下面园里谈天。

克利斯朵夫对于大家思想上这突然之间的变化并不惊奇。他自己的问题也尽够心了。他心中惶惑，简直无法控制。比他更有理由动的奥里维却比他镇静。他似乎是唯一不受转染的人。尽一边等着将临未临的战争，一边怕意料中的国内的分裂，他却知迟早必须一战的两个敌对的信仰都是伟大的，也知法国的使命是要人类步的实验场，而新思想的长成就得靠法国用血来溉。但他自己不愿意卷漩涡。对于人类的残杀，他很想引一句安提戈涅的名言：“我是为了而生的，不是为了恨而生的。"——对啦，①为了，也为了了解，那是的另外一形式。他对克利斯朵夫的温情足以使他明白自己的责任。在这个千千万万的生灵准备互相仇恨的时间，他觉得，为了他和克利斯朵夫这样两颗灵魂的责任与幸福，应当在大风暴中保持他们的友和理。他记起歌德拒绝参加德国一八一三年代的仇法运动——

①安提戈涅为希腊神话中俄狄普斯的女儿，一家均遭厄运。引语见希腊悲剧家索福克勒斯的悲剧。

这，克利斯朵夫全觉到，可是没法安静。在某方式之下抛弃了德国而不能回去的他，虽然象老朋友苏兹一样，浸着十八世纪那些伟大的德国人的欧罗思想，厌恶新德意志的军国神和经商主义，他心中却掀起了一大的情，不知会把他拖到哪儿去。他并不把这个情形告诉奥里维，只整天皇皇然等着消息，偷偷的整着东西，收拾行李。他不再用理思索了。他抑制不住了。奥里维很不放心的注意着，猜到他内心的斗争而不敢动问。他们觉得需要比平时更接近，事实上也比什么时候都更相；但他们怕谈话，唯恐发现思想上有什么不同而使他们分离。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们往往有一不安的温柔的情绪，好似到了永别的前夜。两人都不胜苦闷的守着缄默。

可是，在天井对面那座正在建造的房屋上，在这些悲惨的日里，工人们冒着狂风骤雨，正敲着最后几下的锤；而克利斯朵夫的朋友，那个多嘴的盖屋工人，远远的笑着对他嚷：“瞧，我的屋完工了！”

幸而阵雨过了，来得快也去得快。廷中半官式的文告象晴雨表似的报告天气转好。舆论界叫嚣的狗重新回到窠里。几小时之内，人心都松了下来。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克利斯朵夫气吁吁的跑来把好消息告诉奥里维。他们好不痛快的呼了几气。奥里维望着他，微微笑着，有儿怅惘，还不敢把老挂在心上的问题提来。他只说：“哦，那些老是闹意见的人，你不是看到他们团结了吗？”

“我看见了，"克利斯朵夫笑嘻嘻的回答。"你们真会开玩笑！你们吵吵嚷嚷的好象彼此势不两立，其实都是一样的见解。”

“你应该满意了吧？”

“吗不满意？因为他们的团结要拿我作牺牲品吗？…得了罢！我是相当的人，并且经历一下这个掀动我们的狼，看到这些鬼在心中觉醒，也很有意思。”

“我可是怕极了，"奥里维说。"我宁愿我的民族永远孤独下去，不希望它以这代价来团结。”

他们不声了；两人都不敢提到使他们心慌的问题。终于奥里维鼓足勇气，嗄着嗓问：“老实告诉我，克利斯朵夫，你已经预备走了，是不是？”

“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

奥里维早已料到这句话，但听了心里仍不免为之一震：“克利斯朵夫，你竟会…”

克利斯朵夫把手了脑门：“别谈这个了，我不愿意再想了。”

奥里维很痛苦的又提了一句：“你预备跟我们作战吗？”

“我不知，我没想过这问题。”

“可是你心里已经决定了，是不是？”

“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

“对我作战吗？”

“对你？永远不会的！你是我的。我不论到哪儿，你总跟我在一起。”

“那末是对我的国家了？”

“为了我的国家。”

“这真是可怕，"奥里维说。"我也我的国家，象你一样。我我亲的法兰西；可是我能为了它而杀害我的灵魂，欺骗我的良心吗？那等于欺骗法兰西。我怎么能没有仇恨而恨，怎么能扮演那仇恨的喜剧而不犯说谎的罪？自由思想的人第一个原则是要了解，要；现代的国家把它的铁律去约束自由思想的人简直是罪大恶极，它会因之自取灭亡的。要皇帝就皇帝，可不能自以为上帝！他要取我们的金钱命，好吧，拿去就是。他可没有权利支我们的灵魂，他不能拿血来溅污它们。我们到世界上来是为传播光明而非熄灭光明的。各有各的责任！倘若皇帝要战争，那末让他用自己的军队去战争，用从前那以打仗为职业的军队去战争！我不会那么蠢，对着暴力。可是我不属于暴力的队伍而属于思想的队伍；我跟我千千万万的同胞代表着法兰西。皇帝要征服全世界，由他去征服吧！我们是要征服真理。”

“要征服，"克利斯朵夫说，"就得战胜，就得生活。真理不是由脑分来的的教条，象岩的上分来的钟石那样。真理是生活。你不应当在你的脑里去找，而要在别人的心里去找。跟他们团结起来罢。你们怎么想都可以，但每天得洗一个人间的浴。应当验别人的生活而忍受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命运。”

“我们的命运是保持我们的本来面目。思想或是不思想，都不由我们作主，即使因之而冒什么危险也没办法。我们到了文明的现阶段，再也不能望后退了。”

“不错，你们到了峰的边缘上，到了一个民族只想望下的地方。宗教与本能在你们上都没有力量了。你们只剩着智慧。危险啊！死神来了。”

“所有的民族都要到这个地步的：不过是几个世纪的上下而已。”

“丢开你的世纪罢！整个的生命是日的问题。真要那般该死的梦想家才会把自己放在虚无缥渺间，而不去抓住前飞逝的光。”

“你要怎么办呢？火焰就在烧着火把。可怜的克利斯朵夫，一个人不能在现在与过去同时常住的。”

“应当在现在常住。”

“过去有些伟大的成就是不容易的。”

“要现在还有活着的并且是伟大的人能够赏识的时候，过去的伟大才成其为伟大。”

“与其成为今日这些醉生梦死的民族，你岂不愿意成为已经死了的希腊人？”

“我更愿意成为活的克利斯朵夫。”

奥里维不讨论下去了。并非他没有许多话可以回答，但他不兴趣。刚才辩论的时候，他从至尾只想着克利斯朵夫。他叹了气，说：“你的我不及我的你。”

克利斯朵夫温柔的握着他的手：“亲的奥里维，我你甚于我的生命。可是原谅我，我不能你甚于生命，甚于人类的太。我最恨黑夜，而你们虚伪的步就在勾引我望黑暗中去。在你们一切隐忍舍弃的说话底下，都藏着同样的渊。唯有行动是活的，即使那行动是杀戮的时候也是活的。我们在世界上只有两件东西可以挑：不是吞噬一切的火焰，便是黑夜。虽然黄昏以前的幻梦特别有凄凉的韵味，我可不要这替死亡作前奏的和平。至于无穷无极的空间，它的静寂是使我害怕的。让咱们在火上添些新柴罢！愈多愈好！连我也丢去罢，要是必需的话…我不愿意火焰熄灭。倘使它熄灭了，我们就完了，世界上一切都完了。”

“你这吻我是熟悉的，"奥里维说：“那是从过去的野蛮时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