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罗旅费。克利斯朵夫一筹莫展，只得由他摆布。奥里维破天荒第一遭了当票；他是索来宁愿挨饿而不肯把纪念当掉一件的，但这次是为了克利斯朵夫，而且事情那么急。他便当了他的表，可是当来的钱和预算的还相差太远，便回家拿了几书卖给旧书摊。当然他为之很难过，但此刻无暇想到，心中只记挂着克利斯朵夫的悲伤。回到家里，他发见克利斯朵夫神惨沮的坐在原来的地方。奥里维张罗来的钱，再加上三十法郎，已经绰绰有余了。克利斯朵夫心如麻，本没追究钱的来源，更没想到自己走了以后朋友还有没有钱过日。奥里维也和他一样；他把所有的款给了克利斯朵夫，还得象照顾孩似的照顾朋友，把他送上车站，直到车开动了才和他分手。

夜里，克利斯朵夫睁大着睛，望着前面，想：“我还赶得上吗？”

他知，要母亲写信叫他回去，她一定是急不及待的了。他焦急的心情恨不得要风驰电掣般的特别快车再加快一些速度。他埋怨自己不应该离开母亲，同时又觉得这责备是空的：事势推移，他也作不了主。

车与车厢单调的震动，使他慢慢的平静下来，神被控制了，有如从音乐中掀起的狼被烈的节奏阻遏住了。他把自己的过去，从遥远的童年幻梦起，全浏览了一遍：情，希望，幻灭，丧事，还有那令人狂喜的力，受苦，享受，创造的醉意，竭力要抓握人生的光明与黑暗的豪兴，——这是他灵魂的灵魂，潜在的上帝。如今隔了相当的距离，一切都显得明白了。他的望的动，思想的混，他的过失，他的错误，他的顽的战斗，都象逆和漩涡，被大带着冲向它永远不变的目标。他懂得了多年磨练的刻的意义：每次考验的时候必有一栅栏被逐渐涨的河冲倒；它从一个狭窄的山谷到另一个更宽广的山谷，把它注满了；视线变得更辽阔，空气变得更畅。在法国的地与德国的平原中间，河找到了路，冲到草原上，剥蚀着岗下面的低地，把两国的源都收了，汇集了。它在两国中间着，不是为了把它们分野，而是为了把它们结合：两个民族在它上和了。克利斯朵夫这才第一次觉到，他的命运是象动脉一般把两岸所有的生命力注到两岸敌对的民族中去。——在最惨的时间，他面前反现一个恬静的境界和突如其来的和气…然后那些幻象消失了，跟前只有老母那张痛苦而温柔的脸。

他到本乡的时候，东方才发白。他得留神不给人家认来，因为通缉令还没撤销。可是站上没有一个人注意他；大家还睡着，屋都没开门，街上荒荒凉凉的：那是灰暗的时间，夜已尽，日光未至，睡眠最甜，而梦境都染上曙的时间。一个年轻的女仆正在打开铺的百叶窗，嘴里唱着一支老歌。克利斯朵夫差儿透不过气来。噢，故乡！亲的故乡！…他真想扑下去亲吻泥土；听着那个使他心都溶化的平凡的歌，他觉得远离乡土的时候多么苦恼，而自己又多么它…他凝神屏气的走着，一看到家，不得不用手掩着嘴，不让自己叫起来。留在这儿的被他遗弃的人，究竟怎么样了呢？他了气，连奔带跑的直到门前。门半开着。他推去。一个人都没有…旧扶梯在脚下格格作响。他走上二楼。屋好象没人住的，母亲的房门关着。

克利斯朵夫心忐忑的着，抓着门钮，没有气力推开…

鲁意莎孤零零的躺着，觉得自己快完了。其余两个儿都不在这儿：经商的洛陶夫在汉堡成了家；恩斯德上洲去了，杳无音讯。谁也不关切她，只有一个邻居的女人每天来看她两次，问她可需要什么，待上一会，就回家去自己的事；——她来的时间没有准儿，往往来的很晚。鲁意莎觉得人家忘记她是自然的，跟自己闹病一样的自然，而且她苦惯了，涵养功夫好到极。她心脏不好，常常会闭过气去，自以为要死了：她睁着睛，双手搐，满大汗。她并不抱怨，以为是应当如此的。她已经准备好了，临终圣也受过了。只有一件事情使她挂心：就是怕上帝不许她天堂。其余的一切，她都能够耐着忍受。

在小房间的黑的一角，她在床的上和枕四周，把所有心的人的照片都集中在一起：三个孩的，丈夫的，（她对他始终保持着初期的情），老祖父的，还有哥哥脱弗烈特的。凡是待她好的人，——不那好心是怎样的不足，——她都念念不忘。她把克利斯朵夫寄来的最后一张照相用针扣在褥单上，靠近着她的脸，又拿他最近几封信放在枕底下。她最秩序和清洁，现在看到屋里没有整理得好，就觉得不大好过。外边各细小的声音，对她等于是报告时刻。那她听了多少年了！整整的一生都是在这个小天地中消磨的…她想着心的克利斯朵夫，多么希望他此时此刻能到这儿来，挨在她边！可是他要不来的话也算了。没有问题，她一定能在天上见到他。现在她只要闭上睛就能看见他了。她迷迷忽忽的老是在回忆中过日…

她在莱茵河边上的老屋内…家里在过节…正是夏季一个大好的晴天。窗开着：太照在明晃晃的路上。鸟儿唱着歌。曼希沃跟祖父坐在门前烟，一边谈天一边兴的笑着。鲁意莎看不见他们，但是很快活，因为这一天丈夫在家，祖父脾气很好。她在楼下饭：一顿丰盛的午饭。她非常留神的照顾着；有一样大家意想不到的好东西：一块栗糕；一想到孩会快活的叫起来，她心里就很舒服…啊，孩，他在哪儿呢？在楼上：她听见他在弹琴。她不懂他弹的东西，但听到那琤琤琮琮的声音，知他乖乖的坐在那里，她就很快活了。天气多好！大路上有辆车传来轻快的铃声…啊！天啊！我的烤呢！但愿不要在她望窗外的时节给烤焦了！她唯恐她多么喜而又多么害怕的祖父不乐意，埋怨她…还好，托上帝的福，没有事。瞧，什么都预备好了，饭桌也摆好了。她招呼曼希沃跟祖父。他们很愉快的答应了。可是孩呢？…他不弹琴了。琴声已经停了一忽儿，她没留意…——"克利斯朵夫！"…他在什么呢？一声息都没有。他老是想不到下来吃饭的，又得给父亲骂了。她急急忙忙的上楼：——克利斯朵夫！"…没有回音。她打开他屋的门。没有人。屋里空空的；钢琴也盖上了…鲁意莎不由得一阵心痛。他怎么的？窗开着。天哪！他不会掉下去吧！…鲁意莎吓坏了，赶从窗望下瞧…——"克利斯朵失！"…哪儿都找不到他。各个房间都走遍了。祖父在楼下对她嚷着：“你来罢，别急，他自个儿会来的。"她可不愿意下楼；她知他在这儿，一定是躲着玩儿，跟她捣。啊！可恶的孩！…是的，毫无疑问的，楼板在那里格格的响；他躲在门后呢。可是钥匙不在门上。去拿钥匙吧！她在一张放着各式钥匙的屉内急急忙忙的找。这一个，这一个，…哦，不是的！——对啦，是这个！…可是不锁孔。鲁意莎的手拚命的发抖。她急得很，要赶呀。为什么？不知；只知要赶。要不然她就等不及了。她听见克利斯朵夫在门后呼…啊！这钥匙！…终于开了。她兴得叫起来。是他呀，他扑上她的脖…啊！可恶的孩，好孩，亲孩！…

她睁开来。他果然在这里，在她面前。

他已经对她望了一些时候，望着这张大大改变了的，又瘦又有些虚的脸，那无言的痛苦，给她听天由命的笑容衬托得格外凄惨；周围又是那么冷静，那么孤独…他看了心都痛了…

她见了他，并不惊奇，只微微笑着。那笑容是没法形容的。他扑上她的脖，把她拥抱了；她也拥抱他，大颗的泪从腮帮上直淌下来，轻轻的说了声：“等一等…”

他看见她气得厉害。

两人一动不动。她不住的着泪，着他的。他一边哭一边亲她的手，把被单遮着脸。

等到安静了一，她想说话，可是说不上来：用的字都是错的，他很不容易懂得。那也没关系。反正他们已经见了面，始终那么相：那就行了。——他很气的查问为什么人家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她替那个照顾她的女人解释：“她不能老待在这里：她有她自己的工作。”

然后她用着一微弱的，断续的，连字母都念不周全的声音，很急促的嘱咐一些关于她坟墓的事。她要克利斯朵夫向其余两个把她忘了的儿转达她为母的遗。她也提到奥里维，——他对克利斯朵夫那厚的友情，她是知的。她要克利斯朵夫告诉他，说她祝福他，——但她上改正了，用了两个更谦卑的字，说她对他表示敬…

说到这儿她又气急了。他扶着她在床上坐起来，满脸淌着汗。她勉笑着，心里想现在握到了儿的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要求了。

克利斯朵夫突然觉得母亲的手在他手里搐起来。鲁意莎张着嘴，不胜怜的望着儿，溘然长逝了。

当天晚上，奥里维赶到了。他不能让克利斯朵夫在这个悲痛的时间孤独无助，那滋味他是经验过的。同时他也担心朋友回到德国所冒的危险。他要跟他在一起，保护他，可是没有旅费。送了克利斯朵夫回去，他决意卖掉几件老家传下来的首饰。那时当票已经关门，而他又想搭明天第一班车走，便预备去找街坊上一个卖旧货的想办法，不料一门就在楼梯上遇见了莫克。莫克知了这些事，立刻表示奥里维没有去找他使他非常难过，他要奥里维接受他的钱。但他还是介介于怀，因为奥里维为了筹措克利斯朵夫的川资，当掉了表，卖掉了书，而没有向他开。他那么心的要帮助他们，甚至向奥里维提议陪他一同上克利斯朵夫那边去。奥里维好容易才把他拦住了。

奥里维的来到使克利斯朵夫神上得到很大的支持。他陪着长眠的母亲，失魂落起的过了一天。帮忙的女工来了几件零碎事儿又走了，没有再来。整天死气沉沉的，仿佛时间停顿了。克利斯朵夫跟床上的遗骸一样的一动不动，睛老钉着她。他不哭，不想，也变了个死人了。——奥里维的来到，等于完成了一件友谊的奇迹，使他的泪和生命一起回复了。

勇敢啊！只要有一双忠实的睛和我们一同哭泣的时候，

就值得我们为了生命而受苦。

他们拥抱了很久。然后两人坐在鲁意莎旁边低声谈话…夜里…克利斯朵夫靠着床脚，随便提到些童年往事，说来说去老是牵涉到妈妈的形象。他静默了几分钟，又往下说。最后他疲倦之极，手捧着脸，完全不声了。奥里维近前一看，原来他睡熟了。于是他独自守夜。不久他脑门靠着床架，也给睡眠带走了。鲁意莎温柔的笑着，好象守护着两个孩觉得很快乐。

天刚亮，他们就被敲门的声音惊醒。克利斯朵夫去开门。一个邻居的木匠来通知克利斯朵夫，说他已经被人告发，如果他不愿意被捕，应当上就走。克利斯朵夫不愿意逃，定要把母亲送了坟墓才离开。可是奥里维央求他立刻去搭车，答应一切后事都由他代办，他着克利斯朵夫走屋，并且为防他反悔起见，还送他上车站。克利斯朵夫执意要在动之前去看看莱茵河。他是在河边长大的，他的灵魂象海洋中的贝壳一样始终保存着河响亮的回声。虽是在城中面很危险，但他打定了主意，不顾一切。两人沿着下临莱茵的巉岩走去，看它浩浩，在低矮的河岸中间向北去。雾霭迷濛，一座大铁桥的两个穹窿浸在灰的里，好比硕大无朋的车。远远的，隔着草原，薄雾中隐隐约约有几条船沿着曲折的河上驶。克利斯朵夫看着这些景致神了。奥里维抓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到车站。克利斯朵夫象害了梦游病似的完全听人摆布。奥里维把他安顿在升火待发的车厢里，约定下一天在法国境内第一个车站上相会，免得克利斯朵夫一个人回黎。

火车开了，奥里维回到屋里，门已经有两个宪兵等着。他们把奥里维当克利斯朵夫。奥里维也不急于分辩，好让克利斯朵夫逃得远一些。而且警察当局发觉了错误的时候并不着慌，也不急于去追逃掉的人；奥里维疑心他们其实是很愿意克利斯朵夫走掉的。

奥里维为了鲁意莎的葬事，直耽到第二天早上。克利斯朵夫的兄弟，买卖的洛陶夫，当天才来参加丧礼。这个俨然的人规规矩矩的送过殡，上搭车走了，对奥里维没有一句问起哥哥近况或是谢他为母亲办后事的话。奥里维在当地又耽留了一些时候。这儿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可是觉得有多少熟的影：小克利斯朵夫，小克利斯朵夫所的人，使他受苦的人，——还有那亲的安多纳德。所有这些在此生存过的人，现在完全消灭了的克拉夫脱一家，还留下些什么？…只有一个外国人对于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