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骂谁呀？"奥里维问。"老是骂节场上的那些鬼东西吗？”

“不，我是骂老实人。坏们扯谎，抢劫，盗窃，凶杀：那是他们的本行。可是其余的人，一方面鄙薄坏，一方面让坏作恶的人，我更瞧不起。如果舆论界的同事，如果正直而有学问的批评家，如果被那些小丑戏的人，不是因为胆怯，因为怕连累自己，或是因为存着可耻的心和敌人默契，免得受到攻击，——如果不是为了这些理由而不声不响的纵容那些丑类，如果不让他们假借自己的名义与友谊护符，那末这无耻的势力自然站不住的。无论什么事都是同样的病。我碰到过几十个正派的人，提到某个人的时候都说：‘他是个混账东西-可是没有一个不称呼他-亲的同行-，不跟他握手。他们都说：-这人太多了！-——是的，颜婢膝的人太多了。懦弱的好人太多了。”

“唉！你要我们怎么办呢？”

“你们自己去当警察呀！等什么？等老天来替你们理吗？你瞧，这一回雪已经下了三天，把你们的街壅了，把你们的黎成了一个泥洼。你们又些什么？你们骂市政当局把你们丢在泥湫里。可是你们有没有试过想爬来呢？真叫天晓得！你们抱着胳膊发愣，连自扫门前雪的勇气都没有。没有一个人是尽责的，政府不尽政府的责任，私人不尽私人的责任：只互相推诿一阵了事。几百年君主制度的教育，养成了你们什么都不亲自动手的习惯，你们在等待奇迹现之前，只会扯着脖望着天。可是只有你们肯下决心行动，才是唯一可能的奇迹。你瞧，奥里维，你们的聪明跟品德尽够拿来转让给别人；可是你们缺少血。第一应当由你来发动。你们的病既不在脑，也不在心，而是在于你们的生机。它溜走了。”

“那有什么办法？得等它回来啊。”

“先要有志愿希望它回来！听见没有：要有志愿！为这一，第一得收新鲜的空气。一个人既然不愿意走家门，至少应当把他的屋收拾净。你们却是让节场上的乌烟瘴气把瘟疫带到家里来。你们的艺术跟思想三分之二被玷污了：你们却垂丧气，连愤怒的情绪都鼓动不起来，差不多已经不以为奇了。这些荒唐的老实人中间，有几个吓坏了，甚至相信是自己错了，那般走江湖的倒是对的。你们《伊索》杂志的同人自命为不受任何事的蒙蔽；我可在那儿碰到些可怜的青年，对于心里明明不喜的艺术，嘴上承认是喜的。他们因为象绵羊一般的懦弱，所以即使没有乐趣，也让自己麻醉了：结果他们在自骗自的情形之下烦闷得要死！”

克利斯朵夫象一阵风摇着酣睡的森林似的，又闯那般游移不决的人堆里去。他并不想把自己的思想输给他们，只给他们一些毅力，要他们敢于有自己的思想。他说：“你们太谦卑了。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是神经衰弱的怀疑。宽容是可以的，而且是应当的。但决不能怀疑你所信为善与真的东西。凡是你相信的，你都应当保护。不问我们的力量怎么样，切不可退让。在这个世界上，最渺小的人和最大的人同样有一责任。而且——（那是他不知的）——他也有他的威势。别以为单枪骑的反抗是白费的！敢肯定自己的信念就是一力量。你们近年来已经看到好几个例，政府和舆论都不得不顾虑到一个正人君的意见来理一件事情，而这正人君的唯一的武只有他那神的力量，百折不回的，公开向世人昭示的…

“如果你们问我，辛辛苦苦费这许多力量有什么用，奋斗有什么用…那末我告诉你们：——因为法兰西已经奄奄一息了——因为欧罗也奄奄一息了——因为我们的文明，人类以几千年的痛苦缔造起来的文明要崩溃了，要是我们不奋斗的话。国家遭了危险，欧罗这个大国遭了危险，——尤其是你们的，你们的法兰西小国，被你们的麻木不仁给扼杀了。它就死在你们每一死去的力中，死在你们每一缕隐忍的思想中，死在你们每一个人品弱的意志中，死在你们每一滴枯涸的血中…起来罢！应当生活！是的，要是你们非死不可，也得站起来死。”

最困难的还不在于要他们行动，而在于要他们共同行动。在这一上，他们是绝对劝不醒的。他们互相抱怨。最优秀的人是最固执的。克利斯朵夫在自己那幢屋里就看到这例。法列克斯·韦尔，工程师哀斯白闲，少校夏朗，三个人彼此都不声不响的抱着敌意。可是在不同的政党或不同的民族旗帜之下，他们所愿望的其实是同样的东西。

韦尔先生和少校有许多地方可以意见相投。那个埋书本，终年在思想中过生活的韦尔先生，原来对军事问题兴趣非常厚：这古怪的情形在一般思想家是常有的。书生本的老人崇拜着拿破仑，把凡是能令人回想到帝政时代那首史诗的纪念和书籍，都搜罗在家里。韦尔象同时代的多少人一样，被那颗煊赫的太的遥远的光芒照得了。他一一追溯当年的战役，把它们重新排演一番，研究行军的步骤；他是学士院与大学里的那一派室内战略家，不是解释奥斯特利茨一仗，便是纠正铁卢一役的错误。对于这拿破仑迷，他第一个会诙谑百的取笑；可是他仍不免为这些妙的故事迷，好比玩着游戏的小孩。有些轶事甚至会使他泪：他一发觉自己这样的动情，便笑弯了腰，把自己叫蠢老儿。其实，他的迷拿破仑并非为了国，乃是为了好奇妙的故事，好空中楼阁的活动。他的确是个国分，比许多纯血的法国人更法国。法国的反犹太主义者常常猜疑定居法国的犹太人，打击他们对法国的情：这行为简直愚蠢透了。一个家过了两三代以后，必然它居住的乡土；而犹太人除此以外还有特殊的理由，好这个在西方代表思想最前最自由的民族。因为他们近百年来就在帮助这个民族望那个方向走，而所谓自由。一分也是他们的成绩。所以看到什么封建势力威胁自由的时候，他们就会起来保卫它。破坏归化法国的民族与法国之间的情，——有一群该死的疯就希望这样，——等于帮助自己的敌人。

夏朗少校便是这一类脑不清的国主义者，受着报纸的恐吓，以为所有定居在法国的外国民族都是潜伏的敌人；而他们虽然天生的好客，也教自己猜疑，憎恨，否认自己的民族有兼收并蓄、同化外来民族的泱泱大国的气度。所以夏朗认为对于二层楼上的房客是不应当理睬的，尽心里很愿意认识他。另一方面，韦尔先生也很兴和军官谈谈；但他知对方的那一国家主义，也就有儿瞧不其他。

克利斯朵夫比少校更少理由对韦尔先生到兴趣。但他看着不公平的态度受不了。所以夏朗一攻击韦尔，他就跟他争辩。

有一天，少校照例叽叽咕咕的诅咒现状，克利斯朵夫和他说：“这得怪你们自己。你们全是望后退的。只要法国有什么事情不行，你们便逞着自己的脾气，吵吵嚷嚷的辞职了。仿佛你们把自己认输当是有面的。这样兴打败仗的人，从来没见过。你是军人，请你告诉我，难这能算一作战的方式吗？”

“不是作战的问题，"少校回答。"我们不能拿法国牺牲面互相厮杀。但在这一类的斗争里，就得说话，辩论，投票，跟多少无赖的人混在一起：那我是办不到的。”

“你真是灰心透了！在非洲你不是见得多了吗？”

“非洲的玩艺儿哪有这些事情丑恶！在那边我们可以砍掉他们的脑袋！并且要战斗，先得有兵。在非洲我有我的狙击手。这儿我是孤掌难鸣。”

“可是好人并不少啊。”

“在哪儿？”

“到都是。”

“那末他们在什么？”

“跟你一样，他们一事不，说是无法可想。”

“至少举一个人来。”

“岂止一个，我随便就可以举三个，而且都跟你住着一幢屋。”

克利斯朵夫说韦尔先生，——少校听了直嚷，——哀斯白闲夫妇，——他简直起来了：“那个犹太人吗？那些德莱弗斯党吗？”

“德莱弗斯党？那有什么关系？”

“就是他们把法国断送了的。”

“他们跟你一样的法国。”

“要是真的，那末他们都是疯，害人的疯。”

“一个人不能对敌人公平一吗？”

“跟那般明枪战的，光明磊落的敌人，我当然能够。你瞧，现在我放在跟你这个德国人谈话。我看得起德国人，虽然心里很希们有朝一日能把我们吃的亏加利奉还他们。可是你说的那些内，情形就不同了：他们用的是暗箭，是不健全的观念，有毒素的人主义…”

“对啦，你的思想好比中世纪的武士第一次遇到炮弹一样。那有什么办法呢？战争在化啊。”

“好吧。那末别扯谎，咱们就说这个是战争。”

“要是有个共同的敌人来威胁欧洲，难你不跟德国人联盟吗？”

“那我们在中国已经实行过了。"①——

①指一九○○年八国联军侵中国。

“你向四下里瞧瞧罢！你的国家，所有我们的国家，在民族的英勇的理想主义上，不是都受到威胁吗？它们不是都给抓在政治冒险家跟思想冒险家的手里吗？对付这个共同的敌人，你们不是应该和你们的有气力的敌人携手吗？象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不见事情的真相？你所谓的敌人，无非是些拥护一跟你的理想不同的理想的人！一理想就是一力！这是你不能否认的；在最近一次的斗争中，是你们对手方面的理想把你们打败了。与其为了反对那个理想而浪费你们的力，吗不把那个理想跟你们的放在一起，去对付一切理想的公敌，对付损害国家利益的人，对付侵蚀欧洲文明的蠹虫？”

“先得知为了谁？为了促成我们敌人的胜利吗？”

“你们在非洲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你们打仗是为了一个王还是为了共和国。我看你们之中好多人都没想到什么共和国吧？”

“他们不这些。”

“好吧！可是法兰西已经沾了光。你们的征战是为了它，也是为了你们。现在你们也得这样！扩大战斗的阵营。别为了政治上或宗教上的细故而互相倾轧。那是些无聊的事。你们的民族是教会的代表也罢，是理的代表也罢，都无关要。第一得教你们的民族活着！凡是能激发生机的都是好的。敌人只有一个，便是贪图享乐的自私自利，是它把生命的泉源了，搅溷了。你们得把力量，光明，丰满的，牺牲的乐，尽量激发起来。永远不能教别人代庖。你们得自己来，，你们得联合起来！…”

他说着在钢琴上奏起《合唱响乐》①中那段《降Ｂ调行曲》的开的几节。

“你知，"他停下来说，"如果我是你们的音乐家，或是夏哀或者吕诺，我要替你们把《公民执戈前驱》，《国②际歌》，《亨利四世万岁》，《神估法兰西》等等，一起放在一阕合唱响曲里，——（你听，就象这派），…——我要替你们一盘大杂烩在你们嘴里！那当然是怪味——

①即贝多芬作的《第九响曲》。

②夏哀与吕诺均为法国近代音乐家。

（也不见得比他们的更怪）；——可是我敢担保，你们吃下去肚里会腾腾的冒火气来；你们非有所行动不可！”

他说着哈哈大笑。

少校也跟着他笑了：“你是个好汉，克拉夫脱先生。可惜你不是我们这一边的人！”

“怎么不是？到是同一的战斗。咱们靠拢一些罢！”

少校表示同意；但也至此而已。于是克利斯朵夫拿固执的脾气，把话题又转到韦尔先生与哀斯白闲夫妇上。军官跟他一样的死心儿，翻来覆去都是反对犹太人和德莱弗斯党的那老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