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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hunei第一部(8/10)

忙着上课,温课,抄写,腾不时间来写他的博士论文,终于放弃①了。比他年轻十岁的妻,人很和气,极度的怕羞。两人都很聪明,博学,夫妻情很好;可是他们一个熟人都没有,从来不去走走:丈夫是为的太忙,妻是为的太闲。但她是个贤德的女人,竭力压着愁闷,尽量找事,不是看书,就是替丈夫预备笔记,誊清笔记,补衣服,自己的衣服帽。她很想不时去看看戏;可是亚诺没有兴趣:晚上他太累了。于是她也就算了——

①法国制度,大学毕业生得博士学位,尽可于就业后几年中提

他们俩最大的乐趣是音乐。那是他们极喜的。他不会弹琴,她会弹而不敢弹;她要是在人前演奏,哪怕在丈夫面前,也会象初学的小姑娘。但便是这么一儿对他们已经足够了。格路克,莫扎特,贝多芬,都是他们的朋友;那些音乐家的生气,他们连细枝小节都知,非常同情他们的痛苦。还有一块儿看些妙的书也是一桩乐事。但现代的文学作品中,这一类的好东西太少了:作家对于一般不能替他们增加声名、金钱、快乐的读者是不放在心上的;而这批在社会上不面的谦卑的群众,就从来不写什么文章,只知不声不响的好。这艺术的光,在那些老实与虔敬的心中差不多有神圣的意味,足以使他们过着和起的,相当快乐的生活,虽然有些悲哀,——(那也并不冲突),——虽然非常孤独,而且也受过人生的伤害。他们俩的人品都远过于他们的地位。亚诺先生气有思想,但既没空闲,也没勇气把它写下来。发表文章或书都是太麻烦了,犯不上的,那完全是不必要的虚荣。他认为和他敬的思想家相形之下,自己太渺小了。他太妙的艺术品,不愿意再去"制造艺术",觉得这志愿狂妄可笑。他以为自己的职务是推广艺术品的传,所以只把他的思想输给学生:将来他们会写书来的,——当然不会提到他罗——没有一个人象他那样舍得买书。穷人总是最慷慨的:他们自己掏钱来买,有钱的人却以为不能白到手书是有失面的事。亚诺为了买书把所有的钱都掉了:这是他的弱,他的癖。他为之很不好意思,常常瞒着太太。可是她并不埋怨,她也会这样作的——夫妇俩老是有些妙的计划,预备积一笔款去游历意大利,——那可永远是梦想了,他们也很明白,笑自己不会积蓄。亚诺很知足,觉得有这样一个心的妻,再加自己勤劳的生活与内心的喜悦也就够了;难对她会不够吗?——她说:是的,够了。她可不敢说来,要是丈夫有名片,使她沾些光,把她的生活给照耀一下,让她有些舒服的享受,岂不更好!内心的乐固然很,但外面的光彩也能给你很大的喜悦…然而她一声不,因为胆小;并且她知即使他想求名,也没有把握:现在已经太晚了!…他们更遗憾的是没有孩。这一,两人也藏在肚里不说,倒反因之更相,似乎这一对可怜的人互相要求原谅。亚诺太太心极好,非常殷勤,很乐意和哀斯白闲太太来往,可是不敢:因为人家没有表示。至于结识克利斯朵夫,那是夫妇俩求之不得的:他遥远的乐声早已把他们听得了迷。但他们无论如何不愿意首先发动,以为那是太唐突了。

住二楼公寓的是法列克斯-韦尔夫妇。这一对有钱的犹太人,无儿无女,一年倒有六个月住在黎乡下。虽然他们在这儿住了二十年——(这完全是住惯的缘故,因为他们很容易找一个跟他们的财富更相称的屋),——却老是象过路的外方人,从来不跟邻居谈一句话,人家关于他们的事也不比他们第一天搬来的时候知得更多。这一可不能成为不受批评的理由。正是相反:他们不讨人喜;当然他们也绝对不想讨人喜。其实他们的为人倒值得人家多知一些:夫妇俩都是好人,而且绝聪明。六十岁左右的丈夫是一个亚述考古学家,为了中亚细亚的发掘享有盛名;象许多犹太人一样,他脑开通,兴趣极广,决不以自己的专门学问为限;他平时注意着无数的事:术,社会问题,一切现代思想界的运动。可是这些都控制不了他的神,因为他觉得所有的学问都有意思,可没有为了任何一门迷。他很聪明,太聪明了,太不受拘束了:这一只手建造起来的东西,老是预备用另一只手毁掉;因为他建设得很多,又有事业,又有理论,的确是力过人。由于习惯,由于神上需要活动,所以他虽不信自己的工作有什么用,依旧不声不响的,极有耐的,在学问方面下苦功。不幸他生在有钱的人家,没机会认识为生存而斗争的意义;并且自从他在近东了几年发掘工作而到厌倦之后,就没有接受任何公家的职位。但除了他自己的工作以外,他还是脑很清楚的关切当前的问题,关切一些实际而立刻可以实行的社会改革,法国学校教育的改善等等。他宣传思想,倡导,推动那些大规模的文化机构,可是不久他就厌倦了。好几次,人家据他的论而发起了一个运动,他却极尽尖刻的批评这个运动,使那般受他鼓动的人大为惊骇。他并非故意如此,而是天使然;他生来是神经质的,喜挖苦的,锐利无匹的目光一看到人和事情的可笑就忍俊不禁。既然世界上连最好的事,最好的人,在某一角度上看或是在放大镜下看,也难免有可笑的地方,他的嘲的心情也就不容易抑制了。这脾气当然不能帮助他结朋友。他心里却极想给人家一,事实上也这么;人家并不激他;便是受到恩惠的人,因为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可笑,也不能原谅他。他不能多见人,否则就没法他们了。他不是愤世嫉俗的人,也没有那自信可以当愤世嫉俗的角。他一方面取笑社会,一方面在社会面前觉得胆小,同时心里还不敢断定社会一定是错的,自己一定是对的。他避免显得和别人过分的不同,竭力想教自己的态度与表面上的见解跟别人一样,可是没用;他不由自主的要批判他们,对一切夸大的,不自然的现象觉得太清楚了,而且又不会隐藏他厌恶的心理。第一,他对犹太人的可笑,觉特别灵,因为对他们认识更清楚;其次,虽然他襟旷达,不承认族的界限,但别个族的人往往用这个界限来限制他——同时,不行事如何,他和这个基督教的思想界也格格不。为了这许多原因,他孤傲自,只工作,着他的妻

最糟的是连这位妻都免不了受他讽刺。她是一个贤德的女人,喜活动,愿意帮助人家,老在那里着慈善事业;格远没有丈夫的复杂,极有意志,极有责任观念,——这观念虽有些顽固,象,可是标准很。没有孩,没有什么称心如意的事,没有烈的情:她相当凄凉的一生全建筑在德信仰上,这信仰其实只是需要信仰的意志促成的。丈夫善于讥讽的天,自然把她信仰中间自骗自的成分觑破了,不由得要拿她开玩笑。他的个是许多矛盾混合起来的。他对责任所抱的观念,标准也不亚于他妻的,同时又铁面无情的需要分析,批评,不受蒙蔽,把她的德信仰一起起的支解。殊不知这行为是毁掉了妻的立足,消磨了她的勇气。当他发觉的时候,他比她更痛苦;可是祸已经闯下了。虽然如此,他们俩依旧相,工作,行善。但妻的冷淡尊严的态度,不比丈夫喜讽刺的脾气更得人心;既然两人都很傲,不肯宣布自己的善事,也不肯宣布行善的意愿,大家就把他们的老成持重认为淡漠无情,把他们的孤独认为自私自利。而他们愈觉得别人对他们抱着这观念,便愈不愿意设法去破除这观念,犹太人多半是鄙冒失的;相反,这对夫妇却为了过于持重——骨里是藏着许多傲的成分——而吃了亏。

比小几个石级的底下一层,住着一个退职的炮兵军官夏朗少校,以前是属于民地队的。这个还年轻而壮的军人,在苏丹和达加斯加有过光荣的战绩,不知怎么突然把一切都丢了,住到这儿来,再也不提军队二字,整天翻着坛,着笛,——可是技巧永远没有步,——骂骂政治,把他疼的女儿埋怨几句。她是个三十岁的女,不十分,但很可,很孝顺,为了侍奉父亲而没有嫁。克利斯朵夫起窗眺望的时候,常常看见他们,当然是更注意那个女儿。她下半天大分时间都在园里,不是东西,便是胡思想,或是收拾园兴兴的和一天到晚叽咕的父亲伴。她用着安静清脆的声音,和善的语气,回答他的抱怨。他却老是在小径上迈着细步走来走去;过了一会,他去了;她便坐在园里的凳上,几小时的着东西,既不动弹,也不说话,脸上堆着一副渺渺茫茫的笑容。而那一无所事的军官,在屋里拚命着那支刺耳的长笛,或是为了变化一下,笨拙的着那架上气不接下气的风琴,呜啊呜的,教克利斯朵夫时而好笑,时而气恼,——看日而定。

所有这些人,各各的住在这座闭的屋里,不到一丝外界的风。唯有克利斯朵夫,因为需要发情,也因为生命力太丰满了,用他那又明察又盲目的同情心包裹着他们,他们可不知。他不了解他们,也没法了解。他不象奥里维能察人的心理。但他着他们,自然而然的能够设地,站在他们的地位上。由于神秘的电作用,他渐渐在心觉到,那些咫尺天涯的心灵有些什么暧昧的意识,会到那个居丧的妇人的痛苦的麻痹状态,知那教士,犹太人,工程师,革命党人,为了傲而把思想藏在心里;他见信仰与温情的黯淡而柔和的火焰,无声无息的在亚诺夫妇心中烧着,平民的工匠天真的想望着光明,军官抑捺着反抗的心,些毫无结果的事;还有那坐在紫丁香下神的少女,他也领会到她乐天安命的恬静。但能够参透这些心灵的无声的音乐的,只有克利斯朵夫一人;他们是听不见的,各人都给自己的悲哀与幻梦淹没了。

可是大家都在那里工作:怀疑派的老学者,悲观的工程师,教士,无政府主义者,不是骄傲的或是灰心的人,全都工作着。屋上更有那泥匠在唱歌。

周围,克利斯朵夫在最优秀的人中也发见同样的神上的孤独,——即使在结成团的时候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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