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谄媚逢迎的风气；徒有其名的共和国；社会党的报纸看到别国的君主来访问就大为得意；才的神，一见衔、金线、勋章，就五投地：要笼络他们，只消丢一骨给他们咬咬，或是给他们几个勋章挂挂就得了。要是有个王肯答应把法国人全封为贵族，法国所有的公民都会变成保王党的。

政客们的机会很好。一七八九年以来的三个政：第一个被消灭了；第二个被废黜了，或被认为可疑；第三个志得意满的睡熟了。至于此刻方在兴起的第四个政府，带着又①②嫉妒又威胁的神气，也不难加以利用。衰微的共和政府对付它，就跟衰微的罗帝国对付它无力驱逐的野蛮落一样，用着招抚改编的方法，而不久他们也变了现政府最好的看家狗。自称为社会主义者的布尔乔亚阁员，很狡猾的把工人阶级中最优秀的分勾引过来，加以并吞，把无产阶级党派成群龙无首，没有领袖的局面，自己则取平民的新血，再把布尔乔亚的意识输给平民算回敬——

①一七八九年以后的三个政，指第一共和（即大革命以后的，1792-1804年），第二共和（即路易-菲力气下台以后，1848-1852年），及第三共和（普法战争以后，1870年9月起直至二次大战被德国侵为止）。

②此所谓第四个政权，暗指工人及平民阶级的抬。

在布尔乔亚并吞平民的许多方式中，最妙的一是那些平民大学。那是"无所不通"的知识杂货铺。据课程纲要所载，平民大学所教的"包括各门的知识，理方面的，生方面的，社会学方面的：天文学，宇宙学，人类学，人学，生理学，心理学，神分析学，地理学，语言学，学，论理学，…"样之多，便是毕克-特-拉-弥朗台尔那样的脑也装不下。①——

①意大利的毕克-特-拉-弥朗台尔（1463-1494）为历史上有名的百科全书式的大博学家。

当然，平民大学初办的时候的确有一真诚的理想，有个伟大的愿望，想把真、、善普及大众；现在某些平民大学也还存着这个理想。工人们作了一天工之后，跑来挤在闷的讲堂里，表示他们求知的渴望胜过了疲劳：这是何等动人的景象。但人们又怎样的利用他们！除了少数聪明而有人的真正的使徒，用意极好而不善于应付的善良的心以外，多多少少全是一般愚妄的，饶的，玩手段的家伙，没有读者的作家，没有听众的演说家，教授，牧师，钢琴家，批评家，拿自己的品把民众淹没了。各人都在推销自己的货。最能叫座的自然是那些卖膏药的，那些玄学大师，搬许许多多老生常谈，末了再归结到一个社会的天堂。

极端贵族的唯主义，例如颓废派的版画，诗歌，音乐，也在平民大学里找到了路。大家希望平民对思想界发生一些返老还童的作用，促成民族的新生。可是人们一开先把布尔乔亚所有雕琢纤巧的玩艺儿，象疫苗似的在平民的血里！而平民也不胜贪馋的收去，并非为了喜，而是因为那些都是布尔乔亚的东西。克利斯朵夫有一次跟着罗孙太太到一所平民大学去，在迦里哀-福莱的妙的歌和贝多芬晚期的一阕四重奏之间，听她对着平民弹奏德彪西。他自己对贝多芬晚年的作品还是经过了许多年，趣味与思想起了许多变化方始了解的；这时他不禁怀着怜悯的心问一个邻座的人：“你懂得这个吗？”

那位邻人立刻把脖一，象一只发怒的公似的，回答说：“当然！吗我就不能象你一样的了解？”

为了证明他的了解，他更用着挑战的神气望着克利斯朵夫，哼着一段赋格曲。

克利斯朵夫吃了一惊，赶溜了，心里想这些畜牲竟把民族的生机都毒害了；哪里还有什么平民！

“你才是平民！"一个工人对一个想创办平民戏院的心人说。"我吗，我可是跟你一样的布尔乔亚！”

一个幽的黄昏，绵绵的天空罩在黑的都城上面，象一张烈的彩已经黯淡的东方地毯。克利斯朵夫沿着河滨大从圣母院望安伐里特走去。夜苍茫中，大寺上面的两座钟楼仿佛西在战争中举的手臂。小圣堂上的金箭，带着神圣的荆棘，耸在万家屋舍之上。对岸，卢佛①的窗在夕照中闪最后的微光，还显得有儿生气。安伐里特广场的尽，在威严的壕沟与围墙后面，在气概非凡的空地上，沉的金穹窿悬在那里，仿佛一阕响曲，纪念那些年代久远的胜利。岗上的凯旋门，象英雄行曲似的，替帝国军团的行列开路。

克利斯朵夫忽然觉得这些很象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在平原上伸展着大的四肢。他心惊，停了下来，怅然望着这些奇大无比的化石，想起那个已经绝迹的，地球上曾经听见过它脚声的传奇式的族，——安伐里特的穹窿好比它的冠冕，卢佛的殿好比它的腰带，大寺上无数的手臂似乎想抓握青天，拿破仑凯旋门的两只威武的脚踏着世界，而如今只有一些侏儒在它的脚跟底下熙熙攘攘——

①哥特式建筑的教堂，正面钟楼上往往有下上细的极长的八角形作结，末梢则为箭形。而八角形的长四周饰有树叶与枝条等作为装饰，此称神圣的荆棘，乃言此树叶枝条之装饰象征基督荆冠上之荆棘。小圣堂在今黎法院侧，建于十三世纪，与黎圣母院相距不远。

克利斯朵夫虽然自己不求名，却也在恩和古耶带他去的黎际场中有了小名片。他的奇特的相貌，——老是跟他两位朋友之中的一个在新戏初演的晚上和音乐会中现，——极有个的那丑陋，人品与服装的可笑，举止的鲁，笨拙，无意中来的怪论，琢磨得不够的，可是方面很广很结实的聪明，再加恩把他和警察冲突而亡命法国的经过到宣传，说得象小说一样，使他在这个国际旅馆的大客厅中，在这一堆黎名中，成为那般无事忙的人注目的对象。只要他沉默寡言，冷旁观，听着人家，在没有清楚以前不表示意见，只要他的作品和他真正的思想不给人知，他是可以得到人家相当的好的。他没法待在德国是法国人兴的事。特别是克利斯朵夫对于德国音乐的过激的批评，使法国音乐家大为动，仿佛那是对他们法国音乐家表示敬意——（其实他的批判是几年以前的，多半的意见现在已经改变了：那是他从前在一份德国杂志上发表的几篇文章，被恩把其中的怪论加意渲染而逢人便说的。）——大家觉得克利斯朵夫很有意思，并不妨碍别人，又不抢谁的位置。只要他愿意，他上可以成为文艺小圈里的大人。他只要不写作品，或是尽量少写，尤岂不要让人听到他的作品，而只收一些古耶和古耶一的人的思想。他们都信守着一句有名的箴言，当然是略微修正了一下：“我的杯并不大；…可是我…在别人的杯里喝。”

一个的格，它的光芒特别能引青年，因为青年是只斤斤于觉而不喜行动的。克利斯朵夫周围就不少这等人：普通都是些有闲的青年，没有意志，没有目的，没有生存的意义，怕工作，怕孤独，永远埋在安乐椅里，了咖啡馆，就得上戏院，想尽方法不要回家，免得面对面看到自己。他们跑来，坐定了，几个钟的瞎扯，尽说些无聊的话，结果把自己搅得胃胀，恶心，又象饱闷，又象饥饿，对那些谈话觉得讨厌极了，同时又需要继续下去。他们包围着克利斯朵夫，有如歌德边的哈叭狗，也有如"等待机会的幼虫"，想抓住一颗灵魂，使自己不至于跟生命完全脱节。

换了一个虚荣的糊涂，受到这些寄生虫式的小喽罗捧场也许会很喜。可是克利斯朵夫不愿意人家的偶像。并且这些崇拜的的人自作聪明，把他的行为看有古怪的用意，什么勒南派，尼采派，神秘派，两派等等，使克利斯朵夫听了大为气愤。他把他们一起撵走了。他的格不是被动的角的。他一切都以行动为目标：为了了解而观察，为了行动而了解。他摆脱了成见，什么都想知，在音乐方面研究别的国家别的时代的一切思想的形式和表情的方法。只要他认为是真实的，他都拿下来。他所研究的法国艺术家都是心思灵巧的发明新形式的人，殚竭虑，继续不断的着发明工作，却把自己的发明丢在半路上。克利斯朵夫的作风可大不相同：他的努力并不在于创造新的音乐语言，而在于把音乐语言说得更有力量。他不求新奇，只求自己。这富于情的刚毅的神，和法国人细腻而讲中庸之的天才恰好相反。他瞧不起为风格而求风格。法国最优秀的艺术家，在他里不过是等的巧匠。在黎最完的诗人中间，有一个曾经立过一张"当代法国诗坛的工作表，详列各人的货，起或薪饷"；上面写的有"晶烛台，东方绸帛，金质纪念章，古铜纪念章，有钱的寡妇用的边，上的塑像，印的珐琅…"，同时指哪一件是哪一个同业的品。他替自己的写照是"蹲在广大的文艺工场的一隅，缀补着古代的地毯，或着久无用的古枪"——把艺术家看作只求技术完满的良工巧匠的观念，不能说不，但不能使克利斯朵夫满足。他一方面承认他职业的尊严，但对于这尊严所掩饰的贫弱的生活非常瞧不起。他不能想象一个人能为写作而写作。他不能徒托空言而要言之有。

“我说的是事实，你说的是空话…”

克利斯朵夫有个时期只把新天地中的一切尽量收，然后神突然活跃起来，觉得需要创作了。他和黎的格格不，对他的个有刺激的作用，使他的力量加增了好几倍。在中泛滥的情非表现来不可，各式各的情都同样迫切的要求发。他得锻炼一些作品，把充心的与恨一起注在内；还有意志，还有舍弃，一切在他内心相击相撞而有同等生存权利的妖，都得给它们一条路。他写好一件作品把某一情苏解，——（有时他竟没有耐完成作品），——又立刻被另外一相反的情卷了去。但这矛盾不过是表面的：虽然他时时刻刻在变化，神是始终如一。他所有的作品都是走向同一个目标的不同的路。他的灵魂好比一座山：他取着所有的山爬上去；有的是荫掩蔽，迂回曲折的；有的是烈日当空，陡峭险峻的；结果都走向那踞山巅的神明。，憎，意志，舍弃，人类一切的力兴奋到了极之后，就和"永恒"接近了，了。所谓"永恒"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不论是教徒，是无神论者，是无不见生命的人，是否定生命的人，是怀疑一切，怀疑生亦怀疑死的人，——或者同时有这些矛盾象克利斯朵夫一般的人。所有的矛盾都在永恒的"力"中间和了。克利斯朵夫所认为重要的，是在自己心中和别人心中唤醒这个力，是抱薪投火，燃起"永恒"的烈焰。在这妖艳的黎的黑夜中，一朵大的火已经在他心吐放。他自以为超了一切的信仰，不知他整个儿就是一个信仰的火把。

然而这是最容易受法国人嘲笑的资料。一个风雅的社会最难宽恕的莫过于信仰；因为它自己已经丧失信仰。大半的人对青年的梦想暗中抱着敌视或讪笑的心思，其实大分是懊丧的表现，因为他们也有过这雄心而没有能实现。凡是否认自己的灵魂，凡是心中育过一件作品而没有能完成的人，总是想：“既然我不能实现我的理想，为什么他们就能够呢？不行，我不愿意他们成功。”

象埃达-迦勒①一的，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他们暗中抱着何等的恶意，想消灭新兴的自由的力量；用的是何等巧妙的手段，或是不理不睬，或是冷嘲讽，或是使人疲劳，或是使人灰心，——或是在适当的时间来一勾引诱惑的玩艺…——

①易卜生戏剧《埃达-迦勒》中的主角，怀有远的理想而终于庸俗浅薄。

这角是不分国界的。克利斯朵夫因为在德国碰到过，所以早已认识了。对付这一类的人，他是准备有素的。防御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先下手为；只要他们来亲近他，他就宣战，把这些危险的朋友成仇敌。这坦白的手段，为保卫他的人格固然很见效，但对于他艺术家的前程决不能有什么帮助。克利斯朵夫又拿他在德国时候的那老办法。他简直不由自主的要这么。只有一跟从前不同：他的心情已经变得满不在乎，非常轻松。

只要有人肯听他说话，他就肆无忌惮的发表他对法国艺术界的激烈的批评，因之得罪了许多人。他本不想留个退步，象一般有心人那样去笼络一批徒党自己的依傍。他可以毫不费力的得到别的艺术家的钦佩，只消他也钦佩他们。有些竟可以先来钦佩他，唯一的条件是大家有来有往。他们把恭维这回事看放债一样，到了必要的时候可以向他们的债务人，受过他们恭维的人，要求偿还。那是很安全的投资——但放给克利斯朵夫的款可变了倒账。他非但分文不还，还没没脸的把恭维过他作品的人的作品认为平庸谫陋。这样，他们嘴里不说，心里却怀着怨恨，决意一有机会便如法炮制，回敬他一下。

在克利斯朵夫的许多冒失事中间，有一桩是跟吕西安-雷维-葛作战。他到遇到他，而对于这个情柔和的，有礼的，表面上完全与人无损，反显得比他更善良，至少比他更有分寸的家伙，克利斯朵夫没法藏其他过于夸张的反。他逗吕西安讨论，不题目如何平淡，克利斯朵夫老是会把谈锋突然之间变得尖锐起来，使旁听的人大吃一惊。似乎克利斯朵夫想借要跟吕西安拚个你死我活；但他始终伤不到他的敌人。吕西安机灵之极，即使在必败无疑的时候，也会扮一个占上风的角；他对付得那么客气，格外显克利斯朵夫的有失统。克利斯朵夫的法语说得很坏，夹着俗话，甚至还有相当野的字，象所有的外国人一样早就学会而用得不恰当的，自然攻不破吕西安的战术了。他只是愤怒非凡的跟这个冷嘲讽的绵绵的格对抗。大家都派他理屈：因为他们并看不克利斯朵夫所隐隐约约觉到的情形：就是说吕西安那和善的面目是虚伪的，因为遇到了一压不倒的力量而想无声无息的使它窒息。吕西安并不急，跟克利斯朵夫一样等着机会：不过他是等机会破坏，克利斯朵夫是等机会建设。他毫不费力的使恩和古耶对克利斯朵夫疏远了，好似前此使克利斯朵夫慢慢的跟史丹芬家疏远一样。他使他完全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