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始终望着洛金。老人静了一会，等他回答；他置之不理，老人可又不慌不忙的说下去了。克利斯朵夫心里想这家伙来跟他鬼混，说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结果他明白了。老人怨叹完毕，把话题换过一章，把他庄上产的菜蔬，家禽，，，夸了一阵，突然问克利斯朵夫能否把他的品给介绍到爵府里去。克利斯朵夫听了可直起来：“怎么他会知的？…难他认识他吗？…”

“当然-，"老人说。"什么事都会知的。”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来：“…尤其是我亲自探听的时候。”

克利斯朵夫喑自好笑的告诉他，虽然"什么事都会知"，但他们还没晓得他最近已经跟廷闹翻，即使他的话当初在爵府的总务和厨房里有儿作用（而这还大有问题），此刻也早已完了。老人听到这话，略微抿了抿嘴，但并不灰心，过了一会，又问克利斯朵夫能不能替他介绍某些家，接着就背一切和克利斯朵夫有来往的人家的姓名，因为他在菜市上把什么都打听清楚了。要不是想到老人尽那末狡猾也免不了上当，而不由得想笑来的话，克利斯朵夫对这间谍式的勾当早就气得直了；因为对方万万料不到克利斯朵夫的介绍非但不能替他招徕几个新主顾，反而使他连老主顾都会保不住的。因此克利斯朵夫听凭老儿枉费心机的去耍那些无聊的小手段，既不回答他一个是，也不回答他一个否。但那乡下人死钉不放，最后竟来攻克利斯朵夫和鲁意莎了，要推销他的，油，和脂；他早就盘算好，即使找不到别的主顾，这两个总是逃不了的。他又补充说，既然克利斯朵夫是音乐家，那末每天早晚吞一个新鲜的生是保护嗓最好的办法：他自命为能供给刚生下来的，烘烘的，最新鲜的。克利斯朵夫一听到老人把他误认为歌唱家，不禁哈哈大笑。老儿借此机会又叫了一啤酒。然后，觉得前在克利斯朵夫上再也不到别的好，便掉不顾的去了。

天已经黑了。舞的场面越来越闹。洛金完全不理会克利斯朵夫，只忙着勾引村里一个富农的儿，所有的姑娘都争着要讨他的喜。克利斯朵夫很关切她们这竞争；女孩们彼此笑着，动手动脚，乐不可支。克利斯朵夫把自己忘了，一心希望洛金成功。但等到洛金真的成功了，他又有些悲哀。他立刻责备自己。他既不洛金，那么她喜谁就谁，不是自然的吗？——但到自己这样孤独也不见得有趣。那些人都为了想利用他才关切他，而过后还得嘲笑他。洛金因为把她的情敌气坏了，格外快乐，人也显得更好看了：克利斯朵夫叹了一气，望着她笑了笑，预备走了。时间已经九：城还得走好几里路。

他刚从桌边站起，大门里突然闯十几个兵。他们一现，全场的空气登时冷了下来。大家开始接耳。几对正在舞的伴侣停住了，不安的望着那些新来的客人。站在大门的几个乡下人假装转过和自己人谈话，虽然表面上得若无其事，暗中都小心翼翼的闪在一旁让他们走过——整个地方上的人和城市四周炮台里的驻军已经暗斗了一些时候。大兵们烦闷得要死，常常拿乡下人气，很下的取笑他们，糟蹋他们，把乡间的妇女当作属地上的女人看待。上星期就有一批喝醉的兵去扰邻村的节会，把一个庄稼人打得半死。克利斯朵夫知这些事，和乡下人一样的愤愤不平。此刻他便回到原位上，看有什么事发生。

那些兵本不理会大众的恶，哄哄的奔向坐满客人的桌，挤下去。大半的人都咕噜着挪开。一个老儿让得慢了些，被他们把凳一掀，摔在地下，他们看了哈哈大笑。克利斯朵夫大为不平，站起来正想过去涉，不料那老人费了好大的劲从地下爬起来，非但没有半句怨言，反而连声歉。另外两个兵走向克利斯朵夫的桌：他握着拳看着他们过来。可是他用不着这么张，那不过是跟在惹是生非的坏后面，想狐假虎威来一下的两个脓包罢了。他们被克利斯朵夫威严的神气镇住了；他冷冷的说了声：“这儿有人…"，他们就赶歉，缩在凳的一，唯恐惊动了他。他说话颇有主的吻，而他们天生是才脾气。他们看克利斯朵夫不是个乡下人。

这屈服的态度使克利斯朵夫的气平了一些，观察事情也冷静了些。他一就看这些大兵的主脑是个班长——睛凶狠的小个，斗狗似的脸，卑鄙无耻的恶，就是上星期日闹事的主角之一。他坐在克利斯朵夫旁边的一张桌上，已经醉了。他凑到人家面前，说着不三不四的侮辱的话，而那些受辱的人只不听见。他特别钉着舞的人，评论足，用的全是脏话，引得他的同伴哈哈大笑。姑娘们红着脸，差不多要哭了；年轻的汉气得暗暗的咬牙切齿。恶的睛慢慢的把全场的人一个一个看过来：克利斯朵夫看见他的目光扫到自己上来了，便抓着杯，握着拳，预备他说一句侮辱的话，就把酒杯劈面摔过去。他心里想：“我疯了。还是走掉的好。我要被他们把肚都切开了；再不然，也得给他们关到牢里去，那可太犯不上了。趁他们没有来惹我之前先走罢。”

但他骄傲的格不让他走：他不愿意被人看他躲避这些氓——对方那双狠凶横的睛钉住了他。克利斯朵夫浑张，愤怒非凡的瞪着他。那班长把他打量了一会，被克利斯朵夫的脸打动了说话的兴致，用肘撞着同伴，一边冷笑一边教他看克利斯朵夫，正要张开嘴来骂。克利斯朵夫迸着全之力，预备把杯摔过去了——正在千钧一发的关，一件偶然的小事救了他。醉鬼刚想开，不料被一对舞的冒失鬼一撞，把他的酒杯打落在地下。于是他怒不可遏的转过去，把他们狗血的大骂一顿。目标转移了，他完全忘了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又等了几分钟，看见敌人无意再向他寻衅，方始站起，慢慢的拿着帽，慢慢的向大门走去。他睛老钉着军官的桌，要他明白他决不怕他。可是那醉鬼已经把他忘得净净：再没有人注意他了。

他握着门钮：再过几秒钟，他就可以在门外了。但命中注定他这一天不能太平无事的走去。大兵们喝过了酒，决心要舞了。但既然所有的姑娘都有舞伴，他们便把男的赶走，而那些男的也毫无抵抗的让他们驱逐。洛金可不答应。克利斯朵夫看中的那双大胆的睛和项的下，的确有些理。她正发疯般着华尔兹，不料那班长看上了她，过来把她的舞伴拉开了。洛金跺着脚，叫着嚷着，推开军官，说她决不跟象他这样的坏舞。他追着她，把那些被她当披风般掩护的人捶打。末了，她逃到一张桌后面；在那个障碍把对方暂时挡住的几秒钟内，她又过气来骂他；看到自己的抗拒完全没用，她气得直，想最难堪的字，把他的比各式各畜牲的。他在桌对面探着脑袋，挂着险的笑容，中闪愤怒的火焰。突然他发作起来，过桌，把她抓住了。她拳打足踢的挣扎，象一个放的蛮婆。他原来就不大稳，差儿倒下。愤怒极了，他把她在墙上打了一个嘴。他来不及打第二下：一个人在他背后过来，使劲回敬了他一掌，又飞起一脚把他踢到了人堆里。原来是克利斯朵夫排开了众人，在桌中间挤过来把他扭住了。军官掉过来，气疯了，腰刀，但来不及应用，又被克利斯朵夫举起凳打倒了。这一架打得那么突兀，在场的观众竟没想到来涉。但大家一看那军官象一样的倒在地下了，立刻哄哄的动起来。其余的兵都着刀奔向克利斯朵夫。所有的乡下人又一起扑向他们。登时全场大。啤酒杯满屋的飞，桌都前仰后合。乡下人忽然觉醒了：需要把仇宿怨发一下。大家在地下打，发疯似的咬。早先和洛金舞的人是个庄上结实的长工，此刻抓着刚才侮辱他的大兵的脑袋望上撞。洛金拿着一条大的狠命的打。别的姑娘叫喊着逃了，两三个胆大一些的却兴到极。其中有个淡黄发的矮胖姑娘，看见一个个的兵——早先坐在克利斯朵夫旁边的，——把敌人在地下用膝盖压着脯，她便赶望灶屋里溜了一转，回来把那蛮的望后拉着，用一把灼的火灰摔在他里。他疼得直叫。她可得意极了，看他受了伤，听起乡下人痛殴，不禁在旁百般诟辱。最后，势孤力弱的大兵顾不得躺在地下的两个同伴，竟自望外逃了。于是恶斗蔓延到街上。他们闯到人家屋里，嘴里一片喊杀声，恨不得捣毁一切。村民拿着铁叉追赶，放恶狗去猛扑。第三个兵又倒下了，肚上给锹戳了个窟窿。其余的不得不抱鼠窜，被乡人直追到村外。他们过田垄，远远的喊着说去找了同伴再来。

村民得胜之后，欣喜若狂的回到客店里；那是善意已久的报复，过去受的耻辱都洗雪了。他们还没想到闯了这个祸的后果呢。大家七嘴八的争着说话，各人夸说自己的英勇。他们和克利斯朵夫表示亲，他也因为能够跟他们接近而很兴。洛金过来抓着他的手，握了好一会，嘻嘻哈哈的把他当面取笑了几句。那时她不觉得他可笑了。

然后大家检受伤的人。村民中间不过有的打落牙齿，有的伤了肋骨，有的打得青，都没什么了不起。士兵方面可不然了。三个重伤：睛被灼坏的大家伙，肩膀也给斧砍去了一半；戳破肚的一个，咙里呼里呼鲁的好似快死了；还有是被克利斯朵夫打倒的那个班长。他们躺在炉灶旁边。三个之中受伤最轻的班长睁开来，满怀怨毒的目光把周围的乡下人看了好久。等他清醒到能想起刚才的情形，他便破大骂，发誓要报复，把他们统统牵连在内；他愤怒到气都不过来，恨不得把他们一起杀死。他们笑他，可是笑得很勉。一个年轻的乡下人对他喊：“住嘴！要不然就杀死你！”

军官挣扎着想爬起来，杀气腾腾的睛瞪着那个说话的人：“狗东西！你敢？人家要不砍掉你的脑袋才怪！”

他继续直着嗓嚷。戳破肚的那个象死猪般尖声怪叫。另外一个直僵僵的躺着不动，象死了一样。一片恐怖压在那些村民心上。洛金和几个妇女把伤兵抬到隔屋里。班长的叫嚷和垂死者的都不大听得见了。乡下人一声不响，站在老地方围成一圈，仿佛那些伤兵依旧躺在他们脚下；他们一动也不敢动，面面相觑的骇呆了。临了，洛金的父亲说了句：“哼！你们的好事！”

于是场中起了一片无可奈何的，唧唧哝哝的声音：大家咽着。然后他们同时说起话来。先只是窃窃私语，象怕人在门外偷听似的；不久声音起来，变得尖锐了：他们互相埋怨，这个说那个打得太凶，那个说这个下手太狠。争论变成角，差不多要动武了。洛金的父亲把他们劝和了，然后抱着手臂，向着克利斯朵夫，抬起下指着他说：“可是这家伙，他到这里来什么的？”

群众所有的怒气立刻转移到克利斯朵夫上，有人喊：“对啦！对啦！是他先动手！要不是他，决不会的！”

克利斯朵夫愣住了，勉回答说：“我是为了你们，不是为我，你们很明白。”

但他们怒不可遏的反驳他：“难我们不会保护自己吗？要一个城里人来告诉我们怎么吗？谁请教过你的？谁请你到这儿来的？难你不能待在自己家里吗？”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膀，向大门走去。可是洛金的父亲把他拦住去路，恶狠狠的嚷着：“好！好！他给我们闯下了大祸，倒想一走了事。哼，可不能让他走。”

乡下人一起跟着吼起来：“不能让他走！他是罪魁祸首，什么事都得归他担当！”

他们磨拳掌的把他团团围住。克利斯朵夫看见那些骇人的脸越越近：恐怖使他们变成疯狂了。他一声不响，不胜厌恶的扯了个鬼脸，把帽望桌上一扔，径自坐到屋的尽里，转过背去不理他们了。

可是大抱不平的洛金直冲到人堆里，气得把俊的脸扭一团，涨得通红，暴的推开围着克利斯朵夫的人，喊：“你们这些胆怯鬼！畜牲！你们羞也不羞？你们想教人相信什么都是他一个人的！以为没有人看到你们是不是？你们之中可有一个不曾拚命捶打的？…要是有谁在别人打架的时候抱着手臂不动，我就唾他的脸，叫他胆怯鬼！胆怯鬼！”

那些乡下人被她岂不意的一顿臭骂，呆住了，静默了一会，又叫起来：“是他先动手的！要不是他，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洛金的父亲竭力对女儿示意，可是没用；她回答说：“不错，是他先动手的！那对你们也没什么面。要没有他，你们会听任人家侮辱，听任人家侮辱我们，你们这些脓包！没有骨的东西！”

她又骂她的男朋友：“还有你，你一声不，只会挤眉，把送过去给人家的靴踢；对啦，你还会谢呢！你不害臊么？…你们都不害臊么？你们简直不是人！胆象绵羊似的，连都不敢抬一抬！直要等到这城里人来给你们作榜样！——如今你们把什么都推在他上！…哼，那可不行，老实告诉你们！他是为了我们打架的。你们要不把他放走，就得跟他一起倒楣：我决不放过你们！”

洛金的父亲拉她的手臂，气得直嚷：“住嘴！住嘴！…贱骨，你还不住嘴！”

洛金把他一手推开，倒反嚷得更凶了。全场的人都直着嗓叫，她比他们叫得更响，尖锐的声音几乎震破耳鼓：“我先问你，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刚才把躲在隔的那个半死的兵踩，难我没看见吗？还有你，把手伸来看看！…还有血迹呢。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拿着刀吗？我要把亲看到的统统说来，要是你们敢伤害他的话。判起刑来，我教你们一个都逃不了。”